收到周启病情恶化的的消息,沈周颐人还在纽约加班给客户写法律意见书。
Timer归零,数十个小时的消耗,有效的billable hour(计费时间)只有8小时。她倚回椅背,人体工学椅柔软得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律所的人大多已经离开,耳边只剩电脑散热风扇的嗡鸣,这种持续而低微的音浪在密闭的空间里很扰人。
闭眼不到三秒,她脑子里又不自觉地开始默算自己距离所里年目标还差多少小时。
美国的大律所的billable hour文化就是贩卖时间,每个时间单位都有它的定价。bill得越多,账上才好看;一旦落后,损失如高利贷。
同行里有些人能一周冲到60+小时,甚至更多。她没法那么拼,但也不敢落后太多,毕竟她还不想出现在裁员名单上。
有时候,沈周颐觉得她其实跟开出租车的也没啥区别,一样的打表计费,然后开始就吭哧吭哧干。
一天窝在不到十坪的办公室里,毫无生活可言,唯一的慰藉就是薪资不错,奖金可观,但转念一想全是拿时间换,霎时又觉得不值了,但又舍不得走,现在的市场行情太差,找到能维持自己高开支生活的,不低于现有薪资水平的工作,难上加难。
桌边那盏陪伴她几年的白炽台灯最近瓦力明显不足,映在律所配备的棕色办公桌上,木纹粗粝清晰,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熄屏的手机倏地亮起,她点开看是周立民发来的照片。
周启年初出了车祸,撞伤了腿,没到残废的地步,但想要恢复到从前健康的状态,希望是微乎其微。
年过八十的老人,一受伤生活质量就不可避免地下降。
出了院,周启大部分时间要么是躺在床上,要么是坐在轮椅上,生活不能自理。
可偏偏他又是天生要强的人,难以接受目前半残的处境,每天要人推着轮椅外出复健。
然而,老天并没有给这位古稀老人太多怜悯。周启再次受伤,这一次情况更为严重,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最终引发了肺炎,甚至一度进入了ICU,命悬一线。
经过紧急抢救后被转入了重症病房,可状况依然反复不定。
早些时候今天周立民直接打了通电话给她,父女俩很少会直接通话,大多数是沈清林打给她,周立民会凑过来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
这次通话,关心的话周立民没说太多,直截了当地说希望她能回国一趟,这可能是见周启的最后一面。
沈周颐静默地盯着屏幕,脸上表情不变,手指无意识地转动黑色记号笔,最后还是打开了航司的官网,预定了最近的航班飞回国内,然后打算再转机前往南洲。
先前周启的病危通知是一下再下,这次回国周立民让她先来医院。
等见到周启时,他似乎又缓过一口气,情况趋于稳定,陷入昏迷之中
医院安排给周启住的是三人病房,他的病床前只有周立民和奶奶汪敏在照顾。
周立民看她风尘仆仆赶过来只是点了下头,说了句“来了”也算是招呼了一声,反倒是汪敏表露出意料之外的反应,有些不可置信叫了她的小名。
笑笑,这是她的小名,一般只有亲近的人才这么叫她。
沈周颐面色平静,礼貌地喊了声奶奶。
汪敏上下打量着沈周颐,她跟这个孙女已经快七八年没见了。
先前有些婴儿肥的小姑娘,如今一转眼已经褪去青涩,举手投足间已经出落成一个气质沉稳,身型曼妙的都市女人。
时间真是不饶人,汪敏有些感慨,笑里带泪地就要上前拥抱。
沈周颐微微侧身,轻巧地避开了这个略显生疏的拥抱,出声问:“爷爷怎么样?”
汪敏收拾了下情绪,拉着她往床头走,“不太妙,医生建议做好准备了。”
以往意气风发的周启,如今瘦弱不堪,身上布满各类治疗仪器的管线。往日常咄咄逼人的嘴,看起来也松垮皱在一起,靠着呼吸机微弱地维持着生命。
汪敏贴近他的耳边,轻声唤道:“老头子,笑笑来了,她过来看你了……特地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的。”
不知道是肌肉记忆还是周启真的听见了汪敏的呼唤,周启动了动手指,但眼睛还是闭着,没醒过来。
沈周颐拉住汪敏,没让她再喊:“算了,让他好好休息吧,不差这一会。”
在一旁站着的周立民忽然问她:“吃过东西没有?”
沈周颐摇头表示不饿,实际上她从国内转机落地到南洲到现在,滴水未进。
包里仅有的吃的还是在机场候机厅随手抓的一瓶矿泉水和顺来的几个小点心,但现在也已经饿过了头,一点食欲也没有。
“等会你妈过来送饭,你就跟她回家休息,别累坏了。”周立民提醒。
沈周颐看向周立民,皮肤有些干皱,两个耷拉的眼袋像是打了死结溢满水的塑料袋挂在脸上,晃晃荡荡,毫无精神头。
沈周颐看他这个状态,也实在说不上好。
她偏头透过反光的玻璃窗打量了自己一眼,惊觉自己也没好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