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谢列梅捷沃机场时,莫斯科正飘着细雪。
清冷的风裹着雪粒子扑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白雾。宋江澪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章璟身上,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冰凉得像块久置的玉。章璟靠在座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雪景,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一言不发,连眨眼的频率都慢得吓人。
车子驶入市中心的富人区,停在一栋独栋的白色公寓前。王叔早就提前收拾好了房间,暖气开得足足的,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却驱不散章璟周身的寒气。宋江澪小心翼翼地把章璟抱下车,他轻得像一片羽毛,骨头硌着宋江澪的手臂,疼得宋江澪心口发紧。
公寓很大,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却处处透着精致妥帖。客厅的落地窗对着一片白桦林,雪落在枝头,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糖霜。宋江澪抱着章璟上楼,推开一间朝南的卧室门——阳光透过双层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床上铺着柔软的羊绒毯,书桌上摆着崭新的文具和几本章璟最爱的物理竞赛题,连台灯的亮度都调到了最柔和的档位。
“这是你的房间。”宋江澪的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怀里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人,“想睡就睡一会儿,我去给你煮点小米粥。”
章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着宋江澪的颈窝,那里有熟悉的栀子香,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勉强放松了一丝。
宋江澪把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又弯腰替他脱了鞋。他转身想走,衣角却被人轻轻拽住了。章璟的手指苍白纤细,指尖泛着青紫色,攥着他衣角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执拗。
“别走。”章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气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宋江澪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得发疼。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想去碰章璟的脸,指尖悬在半空中,又怕惊扰了他,只能轻轻落在被子上:“我不走,就在门口守着,你喊我一声,我立刻进来。”
章璟沉默了几秒,缓缓松开了手。那根手指垂落的瞬间,宋江澪清楚地看见,他的指节在微微颤抖。
宋江澪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的时候,他听见了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这扇门,被反锁了。
宋江澪站在门外,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没有落下。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章璟那双空洞的眼睛。他知道,成都的寒夜不是一场飞行就能翻篇的,那些谩骂、拳头和绝望,早已像毒刺一样,扎进了章璟的骨血里。
楼下的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小米粥的清甜香气弥漫开来。宋江澪却没有半点胃口,他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一坐就是一下午。天色从明媚的亮白,渐渐沉成昏黄,再到彻底被夜色吞没,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房间里,章璟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团子。窗帘被他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那些可怕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爸爸通红的眼睛,妈妈刻薄的咒骂,落在背上的拳头,散落一地的碎玻璃,还有那些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