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赵卫国被她逼得后退了一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恼交加。

他活了二十八年，一直是家里的 “文化人”，又是长子，父亲走了，他自然就成了家里的主心骨。从小到大，母亲哪敢这么跟他说话？更别说当着弟弟妹妹、媳妇连襟的面，这么质问他、驳斥他！

“你…… 你……” 他指着林秀英，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妈！您太过分了！” 赵卫东腾地一下站起来，他性子暴，早就憋不住了，“大哥是为这个家操心，为您着想！您不领情就算了，还倒打一耙！您看看村里谁家的老人不是跟儿子过的？就您特殊！就您清高！”

“就是！” 王翠花赶紧帮腔，声音尖得刺耳，“妈，您是不是听了什么外人的闲话，跟我们生分了？我们哪点对不起您了？爸在的时候，我们少孝敬您一口吃的、一口穿的了？”

“孝敬？” 林秀英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桌上那盆清汤寡水的粥，还有那碟黑乎乎的咸菜，“这就是你们的孝敬？你爹刚下葬，早饭就给我吃这个？昨天豆腐饭剩下的菜呢？肉呢？都进谁的肚子里去了？”

众人一下子噎住了。昨天的豆腐饭确实剩下不少菜，几个儿子家早就各自端回去了，有的昨晚就吃了，有的留着今天吃，谁也没想着给林秀英留点。

“那…… 那是给帮忙的乡亲们吃的！” 赵卫东硬着头皮辩解，声音却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乡亲们吃剩的，我这个当娘的，连口汤都喝不上？” 林秀英反问，语气里的讥讽，谁都听得出来。

屋里再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连苍蝇飞的声音都能听见。

一直没说话的大女儿赵秀英，这时怯怯地开口了，声音细若蚊蚋：“妈…… 您别生气…… 大哥二哥他们也是着急…… 要不，您先跟我住段时间？我家虽然挤了点，但……”

“不用。” 林秀英打断她，语气缓了缓，但依旧坚决，“你们都不用劝了，我意已决。今天我就收拾东西，搬出老宅。”

“搬出老宅？” 赵卫国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您搬去哪？”

“村口那间看瓜棚。” 林秀英早就想好了。那是生产队夏天看瓜时用的土坯房，现在是冬天，荒着呢。虽然破，但好歹能遮风挡雨，关键是独门独户，离老宅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清净。

“看瓜棚？！” 赵秀芳尖叫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那破地方能住人吗？四面漏风，冬天能冻死人！妈您疯了？您这是要打我们所有人的脸啊！让村里人知道我们把亲妈逼到住瓜棚，我们往后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你们在乎的，从来都不是我的死活，是你们自己的脸面。” 林秀英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了然和讥诮，“我住得好不好，冻不冻饿不饿，你们根本不在乎。”

“妈！” 赵秀芳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赵卫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行了！” 赵卫国彻底撕破了脸，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林秀英的鼻子，恶狠狠地说，“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您要非搬出去，行！我们绝不拦着！但您想从老宅带一根草出去，那是门儿都没有！您不是能耐吗？不是要自己过吗？那就净身出户！我倒要看看，您能撑几天！”

他这是要断她的后路，逼她服软。

其他子女都没说话，但眼神里都透着赞同。对，就得这么治她！等她在外面熬不下去了，自然会哭着喊着回来求他们。到时候，还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女儿赵秀兰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想替林秀英说句话，却被身边的五哥赵卫华悄悄拽了一下，只能把话咽了回去，肩膀微微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