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忙的乡亲们跟着队伍回老宅吃 “豆腐饭”,按照村里的规矩,林秀英作为未亡人,得回去招待客人。她跟着人群往回走,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远远看见小女儿赵秀兰站在树影里,怯生生地朝这边张望。
赵秀兰才十八岁,是七个孩子里最小的,还没出嫁。她长得瘦瘦小小的,眉眼间有几分像林秀英年轻的时候,皮肤是农村姑娘常见的黝黑,眼神总是怯懦的,看人都不敢直视,像只受惊的小鹿。
前世,也只有这个小女儿,在她被赶到破仓库后,偷偷跑来看过她一次,塞给她一碗热乎乎的清汤挂面,还塞了五块钱,让她买点好吃的。就因为这事,赵秀兰还被赵卫国和王翠花骂了一顿,说她 “胳膊肘往外拐”。
林秀英的脚步顿了顿。
赵秀兰看见她,像是想过来,又有些犹豫,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林秀英心里叹了口气,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羽翼未丰,根本护不住这个懦弱的小女儿。与其让她跟着自己受委屈,不如先让她留在老宅,等自己真正立住了脚,再想办法把她拉出来。
老宅的院子里支起了帆布棚子,摆了好几桌。菜色很简单,白菜炖豆腐,清炒土豆丝,还有一大盆萝卜汤,掺了玉米面的馒头管够。酒是散装的地瓜烧,度数不低,男人们喝得脸红脖子粗,扯着嗓子划拳,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林秀英作为主家,得挨桌给乡亲们敬酒道谢。
她端着一碗白水,先走到李书记那一桌。桌上坐着几个村干部和公社来的干部,气氛还算严肃。
“李书记,各位干部,谢谢你们百忙之中来送建国最后一程。” 林秀英说着,把碗里的白水一饮而尽,语气诚恳。
李书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酒杯:“林婶,节哀顺变。建国是个好同志,矿上的好工人,村里的好社员。以后你一个人过日子,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村里说,村里能帮的,一定帮。”
同桌的公社干部也跟着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让她保重身体,有困难找组织之类的。
林秀英一一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心里清楚,这些话听听也就罢了,真要是遇到难处,还得靠自己。前世她走投无路时,也找过村里,找过公社,可最后还不是被推来推去,没人真正愿意伸出援手。
敬完这一桌,她刚转身,就被大儿子赵卫国拦住了。
“妈,” 赵卫国把她拉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脸上堆着虚伪的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昨天您说的那事…… 我们再商量商量?您一个人过,传出去多不好听啊,别人该说我们当子女的不孝顺了。要不这样,您先跟老三住一段时间,老三媳妇刚生了孩子,家里忙不过来,您去帮帮忙,带带孩子,做做饭,他们肯定好好孝顺您……”
林秀英看着他这张假惺惺的脸,前世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就是这个大儿子,后来老宅拆迁,他拿走了拆迁款的大头,只给她在城郊找了个破仓库住,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给,甚至她生病的时候,让刘春兰送点感冒药,刘春兰都只是把药扔在仓库门口,连门都没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