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她走到棺材前头,管事的递过来一个灰扑扑的瓦盆,边缘还有个小豁口。林秀英接过来,在众人的注视下,高高举起,手臂绷得笔直,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嚓 ——”
瓦盆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起灵 ——” 管事的拉长了声音喊,声音穿透了喧闹的唢呐声。
八个壮汉抬起棺材,吹鼓手们更卖力地吹打起来,纸钱漫天飞舞,白花花的一片,像是下雪。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院子,朝着村外的坟地走去。
林秀英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捧着丈夫的遗像。相框是木头做的,边缘有些磨损,里面的赵建国笑得憨厚,眼神明亮。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淌。不是为了那些不孝子女,也不是为了自己前世的悲惨,而是为了这个憨厚老实、一辈子都在为家操劳,到死都惦记着她的男人,也为了前世那个蠢笨懦弱、辜负了这份深情的自己。
坟地在村北的山坡上,路难走得很。深冬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脚踩上去 “咯吱” 作响,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生疼。
几个儿媳和女儿走在队伍后面,嘀嘀咕咕地说着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你看妈,哭都不哭出声,装给谁看呢。” 王翠花撇着嘴,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三女儿赵秀芳,“我看她心里根本就不难过,爸活着的时候,也没见她多上心。”
“就是,爸死了都没见她掉几滴泪,现在倒在这儿装模作样的。” 赵秀芳附和着,她穿了一件半新的红格子罩衫,在一片素白的送葬队伍里格外扎眼,“要我说,妈就是做样子给外人看,怕别人说她不贤惠,刻薄丈夫。”
“少说两句吧,” 大儿媳刘春兰扯了扯赵秀芳的袖子,压低声音,“让人听见了,该说咱们当小辈的不懂事了。”
“听见怎么了?” 王翠花翻了个白眼,声音又拔高了些,“她昨天在灵堂上多威风啊,说要自己过,不拖累我们。正好,我还懒得伺候呢!一个老太太,又干不了啥活儿,留在家里净占地方。”
这些话,断断续续地飘进林秀英的耳朵里。
她像没听见一样,脚步都没顿一下,只是握遗像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心早就寒透了,这些人的闲言碎语,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到了坟地,棺材缓缓下葬,几个壮劳力拿起铁锹,一锹一锹地往坑里填土。黄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林秀英的心上。
她站在坟坑边,看着棺材一点点被黄土掩埋,最后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管事的让人立上墓碑,上面刻着赵建国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一切结束时,已经是晌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