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林秀英面不改色地把米汤一饮而尽,馊味在嘴里散开,她却像没尝出来似的,放下碗,掀开身上盖着的破被子,挣扎着下炕。
长时间躺着,腿有些发软,她扶着炕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王翠花就站在旁边看着,双手抱在胸前,连伸手扶一把的意思都没有,眼神里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冷漠。
林秀英也没指望她。她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蓝布衫,衣服上打着好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缝的。又用手拢了拢花白的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整齐些。
墙角的柜子上放着一面铜镜,边缘已经生锈了。林秀英走过去,看着镜子里的人。
四十五岁的林秀英,皮肤黝黑,是常年在地里劳作晒出来的,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深刻,像是被刀刻过一样。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带着明显的疲惫和麻木,那是被生活磋磨出来的绝望。
可此刻,这双眼睛里,除了疲惫,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是经历过生死的通透,是被背叛后的决绝,是重生后的狠厉。像淬了冰的刀子,藏在眼底,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狠狠刺出。
“妈,磨蹭啥呢?赶紧走吧,大哥他们都等急了!” 王翠花在身后催促着,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林秀英没理她,转身朝着堂屋走去。脚步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实地上,踩在那些痛苦的回忆上,也踩在新生的希望上。
堂屋里烟雾缭绕。
劣质烟草的味道混着烧纸钱的烟火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痒。屋里挤满了人,除了她的七个子女和他们的配偶,还有几个村干部,以及村里来看热闹的邻居,把不大的堂屋挤得水泄不通。
棺材停在正中央,赵建国的脸露在外面,脸色青白,毫无生气。
可没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屋子中央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桌上摊着几张纸,还有一小叠用红纸包着的钱 —— 十元一张的 “大团结”,一共二十八张,整整齐齐地码着,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二百八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