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冷。
不是 1999 年破仓库里那种能冻裂骨头的酷寒,而是带着潮湿水汽的、浸肌透骨的凉,像是刚从冰河里捞出来,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寒意,连呼吸都带着白雾,呛得肺管子隐隐作痛。
林秀英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急促喘息 —— 不对,这不是濒死时的虚弱,不是那种连呼吸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的衰败,而是…… 中年人的气血翻涌,是活着的、带着温度的痛感。
眼前是昏黄的煤油灯,灯芯跳动着,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晃得人眼睛发花。她眨了眨眼,酸涩的眼角沁出泪来,不是悲伤,是突如其来的眩晕与荒诞。
视线逐渐清晰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窒息。
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是赵建国。不是后来那个两鬓斑白、背也佝偻的老头,而是四十出头的模样,戴着洗得发白的矿工帽,嘴角咧着,露出一口黄牙,憨厚得让人心里发堵。照片四周缀着纸扎的白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下面摆着三个花圈,是村里供销社买的那种,红的绿的纸糊着,俗艳又刺眼。
这是…… 丈夫的遗像?
林秀英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扫过四周。土坯墙被烟熏得发黑,下半截糊着旧报纸,边角卷了起来,露出里面斑驳的泥灰。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该是装着玉米和红薯。堂屋正中央,一口薄皮棺材静静停放着,盖子没合严,露出里面深蓝色的中山装 —— 那是她攒了半年布票,又跟邻居借了两块钱,才给赵建国做的寿衣。
这是她家的堂屋。
是 1975 年,丈夫赵建国在矿上遭遇塌方,尸骨运回来的第三天,停灵在家的日子。
“不可能……” 她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四十五岁的厚重质感,不是七十岁时那种气若游丝的细弱。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裂口,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可这双手,没有老年斑,没有枯瘦到只剩皮包骨,皮肤虽然松弛,却还带着韧性,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温热。
这不是那双在破仓库里冻得发黑、连馒头都捏不住的手。
她又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掌心触到的皮肤粗糙干涩,带着风吹日晒的质感,眼角的皱纹深刻,却远没有后来那种沟壑纵横的苍老。她抬手抓过一缕头发,凑到鼻尖 —— 是花白的,却有大半还是墨色,不像后来那样白得像霜雪。
“呵…… 呵呵……” 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哭腔,又裹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狂喜,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记得清清楚楚。1999 年的除夕夜,北风卷着雪粒子,把破仓库的门撞得砰砰响。她蜷缩在冰冷的稻草上,怀里揣着那只玉镯,意识模糊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她只想为自己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