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三女儿赵秀芳日子过得不错，却很少回来看她。有一次，她路过邻县，想去看看女儿，结果刚走到女儿家门口，就被女婿拦住了，冷冰冰地说：“妈，您还是回去吧，街坊邻居看到了，会笑话我们的，说我们连老娘都养不起，让您四处奔波。”

老四赵卫民、老五赵卫军，为了谁该出她的医药费，在医院病房里大打出手，互相指责对方不孝顺，最后被护士赶了出去，留下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默默地流。

她六十岁那年，摔断了腿，躺在床上三个月，不能动弹。七个孩子，只有小女儿秀兰偷偷跑来伺候了半个月，给她擦身、喂饭、换洗被褥。可半个月后，秀兰的丈夫，那个叫卫国的男人，找上门来，把秀兰拽了回去，还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娘家的事少管！一个老不死的，有什么好伺候的？浪费时间！”

从那以后，秀兰也很少来了，偶尔来一次，也是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似的，放下东西就走，怕被丈夫发现。

她六十五岁，老宅拆迁，那笔八万块的补偿款，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孩子们为了钱撕破脸皮，没人管她的死活，最后把她扔到了这间破仓库里，一扔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她尝尽了人间冷暖，看透了世态炎凉。她像一棵被遗弃在荒野里的枯树，无人问津，任由风吹雨打，一点点地枯萎、凋零。

一碗面条很快就喂完了，秀兰抹了抹眼泪，把碗放在炕边的地上，哽咽着说：“妈，我得走了，再晚一点，卫国该起疑心了，他要是知道我来这儿，肯定又要打我……”

林秀英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死死地抓住了秀兰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秀兰的肉里。她想说：别走，秀兰，陪陪妈，妈怕，妈一个人害怕……

可秀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挣开了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妈，对不起，我真的得走了，明天…… 明天我再来看您……”

门 “吱呀” 一声开了，又 “砰” 地一声关上。秀兰的脚步声匆匆远去，很快就消失在风声里。

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风声，只有寒冷，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林秀英躺在炕上，眼泪无声地流着，浸湿了身下的稻草。她不怪秀兰，秀兰也难，嫁了个混账丈夫，自己都活得身不由己，能偷偷跑来看她一眼，给她送一碗热面条，已经不容易了。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冷得她浑身发抖，连心脏都好像要冻僵了。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丈夫赵建国年轻时的笑脸，他穿着矿上的工作服，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对她说：“秀英，等我挣了钱，就给你买件新衣裳，再给你扯块好布料，做一床新棉被。”；孩子们小时候围着她叫 “娘” 的情景，一个个虎头虎脑的，拉着她的衣角，要糖吃，要抱抱；还有那个玉镯，丈夫送她的唯一一件首饰，是他母亲传下来的，温润通透，他去矿上前，亲手戴在她手上，说：“这镯子能保平安，你戴着，等我回来。”

玉镯。

对，玉镯。

她艰难地挪动着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右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索。指尖触到一个温润的物件，那是玉镯，在冰冷的指尖下，显得格外温热。她把它拿出来，举到眼前。黑暗中，玉镯泛着微弱的、莹润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辰，在无边的黑暗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是丈夫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戴了四十年，从未摘过，哪怕日子再苦，哪怕孩子们再怎么吵着要卖掉换钱，她都没舍得。直到三年前，孩子们开始明目张胆地翻她的东西，想把这镯子找出来卖掉，她才不得不把它藏在枕头底下，日夜守护着。

现在，她要带着它走。

带着丈夫的念想，带着这一辈子的不甘和怨怼，一起走。

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地从她的身体里流逝，像指间的沙，抓不住，留不住。

窗外忽然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是路过仓库的村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