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林秀英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疼又暖。七个孩子,只有这个最小的女儿,还记着她,还敢在这么晚的时候来看她。她想喊一声 “秀兰”,可喉咙里只发出 “嗬嗬” 的声响,怎么也喊不出完整的字。她拼命地用手肘撑着炕沿,想坐起来,可身子像被冻在了炕上一样,纹丝不动,只有胳膊在微微颤抖。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淡淡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那点热气显得格外珍贵。
“妈,” 赵秀兰快步走到炕边,蹲下身,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哭腔,“我偷偷来的,没敢让卫国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又得打我…… 我给您煮了碗面条,您快吃点,暖暖身子。”
碗递到了嘴边,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麦面的香气,林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冰凉地落在脸颊上。她张了张嘴,秀兰舀起一勺面条,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喂到她嘴里。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喉咙的干涩和胃里的寒气。面条很软,不用怎么嚼就能咽下去,虽然只是清汤挂面,连个鸡蛋、一点青菜都没有,可这是她三天来吃的第一口热食,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东西。
“妈,对不起您……” 秀兰一边喂,一边哭,眼泪滴落在碗里,和汤混在一起,“我没用,当不了家,卫国他…… 他说您当初偏心大哥,把银镯子都卖了给大哥娶媳妇,没管过我们,现在就该大哥管您…… 我劝过他,可他不听,还打我……”
林秀英摇摇头,想说话,想告诉秀兰,她没有偏心,从来没有。可她只能发出 “嗬嗬” 的声响,眼泪流得更凶了。
偏心?她这辈子,什么时候偏心过?
记忆像决了堤的洪水,猛地冲进脑海,那些尘封的、早已被苦难磨得模糊的片段,此刻却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
1975 年,丈夫赵建国在矿上出事了。塌方,一下子就没了。矿上赔了二百八十块钱抚恤金,还有一个烈士家属的名头。那二百八十块钱,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足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了。
葬礼当天,灵堂还没撤,丈夫的遗像还摆在正中间,孩子们就吵翻了天。
老大赵卫国拍着桌子,脸红脖子粗:“我是长子,这钱该我拿大头!以后我还要养老娘,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老二赵卫东立马瞪起了眼睛,梗着脖子反驳:“凭什么?爸生前最疼我,每次从矿上回来,都给我带糖吃!这钱我该多分!”
老三赵秀芳撇着嘴,双手叉腰:“嫁出去的女儿也有继承权!这钱我必须得有份,不然我就去公社闹!”
老四赵卫民、老五赵卫军年纪小些,却也跟着嚷嚷:“我们也要!我们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