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99 年 12 月 31 日，夜，华北平原某村。

北风跟疯了似的，卷着雪粒子往破仓库的墙缝里钻，呜呜咽咽的，像谁在暗处哭丧。屋里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棂透出昏黄的光，那光隔着厚厚的夜色和破败的窗纸，落在地上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连半点暖意都透不进来。更远处，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喧闹声 —— 是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的笑声、歌舞的旋律，还有时不时炸开的鞭炮声，衬得这破屋愈发死寂，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

林秀英蜷缩在炕角，身上盖着的那床棉被，说是被子，不如说是块破烂的棉絮疙瘩。年轻时还能勉强扯平，到了这会儿，里面的棉絮早被岁月和贫苦磋磨得硬邦邦、板结结的，盖在身上跟压了层冻透的柴草似的，不仅挡不住风，反倒透着一股沁骨的寒凉，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她想动动脚趾，可那截肢体早就没了知觉，像不属于自己的累赘，沉甸甸地坠着，从脚底到小腿，再往上蔓延，连大腿都开始发麻、发僵。她张了张嘴，想咳嗽一声，喉咙里却只发出 “嗬嗬” 的声响，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牵扯着胸口的浊气，怎么也吐不干净。

七十岁了。

她昏昏沉沉地想，活了七十年，没享过一天福，倒像头老黄牛似的，拉了一辈子犁，最后却被扔在这荒郊野外的破仓库里，等着冻饿而死。电视里说，过了今晚就是千禧年，新世纪哩。她这辈子，能熬到新世纪吗？以前觉得，七十岁已是高寿，够本了，可真到了这步田地，她才发现，自己想活，想多活几天，想看看那所谓的新世纪，到底是不是真的像电视里说的那样，到处都是好日子。

可现在，她连今晚都未必熬得过去。

“啪 —— 啪 —— 啪 ——”

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比刚才更密些，想来是哪家的年轻人耐不住性子，提前开始庆祝了。守岁，多好的词啊，一家人围在热炕头，吃着饺子，看着电视，说说笑笑，那是她这辈子都没体验过的热闹。而她这里，只有风声，只有老鼠在墙角 “窸窸窣窣” 啃东西的声音，还有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这破仓库，原是村里放农具的地方，早就该拆了，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屋顶还有个破洞，下雨天漏雨，下雪天飘雪。三年前，老宅拆迁，补偿款下来八万 ——1996 年的八万，在这穷村子里，那可是顶了天的巨款。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似的，一下子全扑了上来，开会、争吵、撕扯，为了那点钱打得头破血流，脸红脖子粗。

没人想起她这个老娘。

老大赵卫国拍着桌子喊：“我是长子，理应多分！以后养老我也多担待！” 话是这么说，可钱分到手后，他搬进城买了房，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连个电话都没有。老二赵卫东瞪着眼睛骂：“凭啥你多分？爸生前最疼我，那钱我该拿大头！” 最后钱拿到了手，转头就去赌，输光了就回家打媳妇、骂老娘。老三是女儿，赵秀芳，嫁出去这么多年，平时连门都不上，拆迁款一下来，立马带着女婿找上门，撒泼打滚：“嫁出去的女儿也是赵家的人，这钱我必须有份！” 剩下的老四赵卫民、老五赵卫军，还有四女儿赵秀梅，也都不甘示弱，你争我抢，恨不得把所有钱都揣进自己兜里。

她当时就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心里像被刀割似的疼。她怯生生地说：“孩子们，妈老了，也不图啥，就给我留一间能住的屋，有口饭吃就行……”

没人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