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老天爷真的给了她一次机会。
她回来了。回到了二十四年前,回到了丈夫刚死,她还没被岁月和子女磋磨成枯槁老妇的时候。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酵到极致,她还有力气、有机会,改写命运的时候。
“妈?您醒了?”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一根针,刺破了林秀英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在脑后,露出高颧骨和尖下巴。是二儿媳,王翠花。
王翠花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沿缺了个小口,里面是清可见底的米汤,上面飘着几片发黄的烂菜叶。她迈着大步走到炕边,把碗往炕沿上 “咚” 地一放,声音尖利:“醒了就赶紧起来喝点,躺了两天了,跟没骨头似的。家里乱成一锅粥,您再倒下,难道要我们几个当小辈的放下正事伺候您?”
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眼神扫过林秀英时,带着几分不耐和算计。
林秀英盯着她,盯着这张年轻了二十多岁的脸。
前世,就是这个王翠花,在她老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指着她的鼻子骂 “老不死的”,把半袋发霉的玉米面扔在破仓库门口,还啐了一口唾沫。也是她,撺掇着二儿子赵卫东跟她分家,连一分钱的赡养费都不肯出。冬天她冻得浑身发抖,想去二儿子家借宿一晚,王翠花直接拿着扫帚把她赶了出来,嘴里骂着 “丧门星”“拖累人的废物”。
恨意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心脏,勒得她生疼。
但这一次,林秀英没有像前世那样懦弱地低下头,也没有哭着辩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翠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的冷冽。
王翠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丢了面子,梗着脖子说:“看我干啥?我说错了?爸刚走,抚恤金还没分明白,大哥二哥三姐他们都在堂屋等着呢,您倒好,躲在屋里睡大觉!”
抚恤金。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秀英记忆的闸门。
她想起来了。前世,就是今天,丈夫下葬前,七个子女在堂屋里吵得面红耳赤,为了那二百八十块钱的抚恤金,争得你死我活。她当时沉浸在丧夫之痛里,哭得死去活来,根本没心思管这些事,最后任由孩子们把钱分了。也就是从那天起,孩子们发现她软弱可欺,开始变本加厉地算计她、压榨她,直到把她最后一点价值榨干,扔到那间破仓库里等死。
“知道了。” 林秀英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她端起那碗米汤,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馊味飘了出来。想来是放了挺久的,大概是孩子们喝剩下的,才想起给她端来。前世的她,感激涕零地喝了下去,还觉得孩子们孝顺。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