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柔安出走的事被上清宫盖住，但别的就盖不住了。

自顾柔安离家起，消息还是乘风散布，如冬日之雪浩浩荡荡侵袭。各大宗门都在议论“剑尊生了个道胎”和“剑尊把道胎带走了”这两件事。

讨论前者只有羡慕，认为剑尊就是天之骄子，连生个孩子都是道胎，上赶着护他渡劫。还有人说只有他那样搜罗天地灵物，才能喂出个道胎。

讨论后者则是带着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态度，说那顾大小姐若真如传闻所说“沉鱼落雁，娴静恭顺”怎么可能被抛弃，还说“之前一剑开天把福气享受完了，如今惨了吧，做人就得谦虚”，另有不少男人编撰出谣言，说顾大小姐定是不守妇道，惹怒了剑尊。

掌门们似乎对此都无反应，实则背地里安排亲信到处找人，暗流涌动中甚至还有通天台的人。

明抢不行，但能暗偷啊，那可是道胎，得之可称霸。

历史上每次道胎出生都会抢得腥风血雨，只不过这次刚好落进天下第一的手里，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段雄当然知晓其中厉害，他拎着襁褓就直奔鬼泣野。

鬼泣野位于地之西北，辽阔危险。但一直有人为了狩猎野兽在此活动，为了满足他们的需求，聚落渐渐诞生。靠着贸易和女人，聚落日渐繁华，鱼龙混杂。

段雄来到万窟山，从东窟入山，穿过山体内复杂的巷道、热闹的集市，熟门熟路找到第一春洞“软玉窑”。他这趟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找到自己的老相好、这里的老鸨“香莲”。

他进屋关上门，下了几道阵，然后把一个包袱放在桌上，目光示意香莲打开。

香莲消息灵通，早已知晓道胎之事，猜到里面是什么了。她小心翼翼拆开死结，秋香金的福纹襁褓里包着一个残有胎垢的皱巴婴儿，小脸通红，还有浓郁的酒香。

“这……”

“吵，灌了两口酒。”段雄理所当然道，“你养她。当男孩养。”

“啊？”

“结界我下了，她出不了这个房间。有人毁结界我会知晓。”段雄不耐烦解释，丢给她一瓶上品驻颜丹，“够了？”

香莲不敢拒绝，握着瓷瓶，勉强作笑：“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抚养。”

段雄转身离去，香莲看着桌上的婴儿，浑身发冷。

她是生过孩子的。

十多岁的时候被卖到鬼泣野，锁在露天聚落的角落，跟那些骆驼无异，任人骑用。吃干饼舔露水，旁人都死了，唯独她命硬活下来了，甚至还怀孕了。

那时她生孩子只是那帮男人的娱乐节目，孩子才落地就被那些畜生乱刀砍死喂狗。她流着血躺在地上，没看孩子怎么死，只是盯着那些男人的脸。

狰狞，恶臭，像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后来聚落渐渐做起来，她几经辗转贩卖，最后在万窟山落脚，熬了几十年，活到最后，成了老鸨。

当年那些男人大多被她弄死了，少数不知下落，许是死在鬼泣野的荒漠上。

她再也没能怀孕，也不想生孩子，甚至看不得别的姑娘生孩子。她手下这些被卖来的女人，她救不了放不走，只能给她们避子药。

在她看来，不给这帮公畜生孩子，不被偷走子宫，就是她们这些女人最后的尊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见过婴儿了。

还是刚出生不久，一股子血腥恶臭的……道胎。

香莲与从未相逢的顾大小姐生出古怪的情感。

顾柔安，你生孩子的时候是不是疼得要死了？撕裂几道？流多少血？现在如何？还会痛吗？

她将孩子轻轻抱起来，感受着孩子沉甸甸的重量，身上的冰冷缓缓褪去，心口开始发烫。

顾柔安，你放心，他抢不走你的孩子。我来替你养，告诉她一切真相。

“阿玲阿喜！烧热水来，再拿软软的绵绸来！”

由于段雄来去无痕，多个孩子，香莲不说，也就这些身边的小丫头知道。

阿玲阿喜都才十三四岁，被东家买了来。东家虽然掌管软玉窑，但只看赚得如何。香莲当老鸨后都把这些年纪小的当丫鬟，勉强拖到她们十八九岁，心智稍微成熟再接客。所以两丫头性格还活泼着，帮着香莲给婴儿擦洗、涂润膏和包襁褓，很是高兴。

香莲把孩子放在自己床上睡，等孩子醒。

两口酒，灌得孩子又睡了好几日。幸而是道胎，落地筑基可辟谷，不然早就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