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条。穆屿舟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一小块水渍印,形状像侧脸。他躺着没动,听外面的声音。水声,脚步声,冰箱门开关的轻响。
嘴唇上还留着昨晚的触感。不是记忆,是真实的残留,像被什么烫过,微微发麻。他抬手碰了碰,指尖压下去时,那感觉更清晰了。
起床,开门。客厅里,齐昼背对着这边站在料理台前,正往吐司上涂果酱。动作很慢,每一寸都涂得均匀。听见开门声,他手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早。”穆屿舟说。
“早。”齐昼把涂好的吐司放在盘子里,推过来,“吃吧。”
盘子边沿还带着刚从消毒柜拿出来的余温。穆屿舟坐下,咬了一口吐司。草莓酱,甜得有点腻。他皱了皱眉,齐昼看见了。
“太甜?”
“还行。”
齐昼转身从冰箱拿出一罐蜂蜜,又拿了片新吐司,涂薄薄一层,递过来。换掉了之前那片。穆屿舟接过,这次的味道刚好。
两人对坐着吃早餐。阳光一点点爬进屋里,光条在地板上移动,终于爬上桌角,照亮齐昼握着咖啡杯的手。那只手很稳,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
穆屿舟盯着那道疤看。齐昼注意到了,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那只手收回去,放在桌下。
“怎么弄的。”穆屿舟问。
“小时候。”
“具体。”
“削木头划的。”
“为什么削木头。”
齐昼抬眼看他:“做礼物。”
“给谁。”
齐昼不回答了。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收拾盘子。水槽里水声哗哗,他洗得很仔细,每个盘子冲三遍,擦干,放回碗架。
穆屿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些。齐昼的后背在晨光里显得很宽,肩胛骨随着动作在T恤下起伏。昨晚那只手按在这里,穆屿舟想。按在他的后腰上,把他推向自己。
齐昼转身,湿手在毛巾上擦了擦:“今天要出门吗。”
“不知道。”
“脚还疼?”
“不疼。”
齐昼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这个姿势已经成了习惯。他卷起穆屿舟的裤腿,检查脚踝。手指按在皮肤上,有点凉。按了几处,问:“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不疼。”
齐昼松开手,却没立刻站起来。他蹲在那儿,低着头,手还虚握着穆屿舟的脚踝。晨光正好照在他头顶,发旋处有一小撮头发翘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穆屿舟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想碰碰那撮头发。但在落下前,齐昼站起来了。
“药在抽屉里。”他说,“记得涂。”
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里面传来开衣柜的声音,拉链声,布料摩擦声。穆屿舟站在原地,手还悬着,最后慢慢放下。
他走到客厅窗前,看楼下街道。早高峰还没完全开始,车流稀疏。有个穿黄色外套的女人牵着狗过马路,狗走得很慢,女人耐心等着。绿灯变红,他们还在路中间,一辆车停下来,等他们过去。
卧室门开了。齐昼走出来,换了衬衫西裤,头发梳过,又是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样子。他拿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
“晚上回来吃。”他说,眼睛看着鞋柜,“想吃什么发消息。”
“嗯。”
齐昼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穆屿舟听着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直到消失。
公寓安静下来。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穆屿舟走回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药膏铝管旁边,放着那管草莓味的唇膏。昨晚齐昼涂的。
他拿起来,拧开盖子。膏体用了一小截,切面平整。他凑近闻了闻,甜腻的草莓味混着一点齐昼手指的味道。他盖上盖子,放回去,关上抽屉。
客厅里,阳光已经爬满了半面地板。他走到齐昼刚才站的位置,看着料理台。台面上有水渍没擦干,映着光,亮晶晶的。他伸手抹了一把,水渍化开,变成一片湿痕。
手机震了。齐昼发来消息:“到公司了。”
附一张照片,是从办公室窗户拍的街景。车流,人群,灰蒙蒙的天空。
穆屿舟盯着照片看了会儿,回复:“嗯。”
“药涂了吗。”
“还没。”
“现在涂。”
穆屿舟走回卧室,拿出药膏,挤在手心,捂热,涂在脚踝上。动作模仿齐昼的,但总感觉不对。他拍了一张涂好的照片发过去。
齐昼很快回复:“涂太厚了。”
“那怎么办。”
“擦掉一点。”
穆屿舟用纸巾擦掉多余的药膏,重新拍了一张。这次齐昼回了个“嗯”。
对话停在这里。穆屿舟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他起身,在公寓里走。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再到客卧。客卧门关着,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简洁。床铺得平整,被子叠成方块。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几本财经杂志。衣柜门关着,底下露出一双拖鞋的边角。
穆屿舟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椅子还带着齐昼坐过的温度。他打开抽屉,里面只有笔和便签纸,整齐摆放。第二个抽屉里是文件,分类用标签贴好。第三个抽屉锁着。
他关上抽屉,起身走到窗前。这里看到的风景和主卧不同,是另一条街。有家面包店刚开门,店员在门外摆桌椅。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喂鸽子,鸽子围着他,咕咕叫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舒窈:“在干嘛?”
“没干嘛。”
“齐昼呢?”
“上班。”
“你们昨晚……”
穆屿舟盯着省略号,没回复。舒窈又发来:“画了张画,发你看看。”
图片加载出来。是张速写,画的是湖边的早晨,槐树下两个人。但这次画得更细,能看清表情——一个在说,一个在听。说的人眼神认真,听的人手指蜷着。
“像吗?”舒窈问。
“像。”
“那送你了。”
“谢谢。”
“不客气。”舒窈停顿一下,“对了,晚晴让我问你,周末回家吃饭吗。”
“回。”
“带齐昼吗。”
穆屿舟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想起昨晚穆晚晴离开时的眼神,想起她说“只要你高兴就好”。
“带。”他回复。
“好。”舒窈发了个笑脸,“那周末见。”
放下手机,穆屿舟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上有齐昼常坐的位置,靠垫微微凹陷。他坐过去,陷进那个凹痕里。布料上有很淡的雪松香,是齐昼用的洗衣液味道。
他躺下,看着天花板。阳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他闭上眼睛,想起昨晚那个吻。想起齐昼的呼吸,想起他的手,想起他退开时的眼神。
还有那句“太快了”。
什么是快,什么是慢。穆屿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吻开始的时候,他没想躲。齐昼退开的时候,他心里空了一下。
窗外传来鸽子飞过的声音,扑棱棱的。他睁开眼,看见一群鸽子掠过天空,翅膀在光里闪着灰白的光。
手机又震了。齐昼:“午饭吃了没。”
“还没。”
“去吃点。”
“不想动。”
“冰箱里有饺子,煮八个,水开三次。”
穆屿舟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里果然有饺子,整齐码在保鲜盒里。他数了八个,烧水,等水开,下饺子。水滚了三次,饺子浮起来,皮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馅。
他盛出来,坐在餐桌边吃。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咸淡刚好。吃到第四个时,齐昼发来消息:“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