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吃。”
“好吃吗。”
“嗯。”
“晚上想吃什么。”
穆屿舟想了想：“鱼。”
“什么鱼。”
“清蒸。”
“好。”
放下手机，他继续吃饺子。阳光已经移到餐桌中央，照在碗沿上，亮得刺眼。他抬手挡了挡，光从指缝漏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吃完洗碗，擦干，放好。他回到客厅，在齐昼的位子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是午间新闻，主播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他只是看着画面变换，光线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困意慢慢上来。他蜷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给他盖了毯子，很轻的动作。他想睁眼，但睁不开。只感觉毯子的重量，和一点熟悉的温度。
然后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他睡到下午才醒。毯子确实盖在身上，深灰色的，是齐昼卧室那条。电视已经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摆得端正。
他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窗外天色暗了些，云层变厚，可能要下雨。他拿起手机，有齐昼的未读消息：“我回来了，在楼下超市。要带什么吗。”
“可乐。”
“冰的？”
“嗯。”
“好。”
穆屿舟走到窗边，往下看。超市在街对面，玻璃门里透出暖黄的光。他看见齐昼走出来，手里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打字。
手机震了：“看到你了。”
穆屿舟抬头，齐昼正站在街对面，朝这边看。隔着一条街，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抬起手，挥了一下。
很小幅度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但穆屿舟看见了。他也抬手，挥了一下。
齐昼低头继续打字：“马上上来。”
然后穿过马路，走进楼里。
穆屿舟离开窗边，走到玄关等着。几秒钟后，电梯到达的声音，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齐昼站在门外，手里提着袋子，肩上还沾着一点雨星。
“下雨了？”穆屿舟问。
“刚下。”齐昼进来，关上门，把袋子放在鞋柜上，脱外套。雨星在深色布料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穆屿舟接过外套，挂起来。齐昼从袋子里拿出可乐，递给他。罐身冰凉，冒着水珠。
“谢谢。”
“不客气。”
齐昼提着剩下的袋子走进厨房。穆屿舟跟着，靠在门框上看他一样样往外拿：鱼，葱姜，酱油，还有一小把香菜。
“你会做清蒸鱼？”穆屿舟问。
“学。”
“现在学？”
“嗯。”齐昼打开手机，搜索菜谱，然后把手机支在料理台上，开始处理鱼。
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刮鳞，去内脏，冲洗，每一道工序都按菜谱来。穆屿舟看着他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看着他沾了水的手指。
雨下大了，敲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厨房里渐渐弥漫起蒸汽和鱼腥味。齐昼把鱼放进盘子，铺上葱姜，放进蒸锅，定时。
然后他洗手，擦干，转身看着穆屿舟。
“要等十分钟。”他说。
“嗯。”
两人站在厨房里，听着雨声和蒸锅的嗡鸣。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一缕缕的，上升，消散。空气潮湿温热，带着鱼的鲜味。
齐昼伸手，碰了碰穆屿舟的额头。
“怎么了？”穆屿舟问。
“有根睫毛。”齐昼说，手指在他额头轻轻一拂，然后摊开掌心。确实有根睫毛，很细，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穆屿舟吹掉它。睫毛飘起来，落在水槽里，不见了。
齐昼的手还摊着。掌心纹路清晰，那道疤横贯其中，像一道浅浅的沟壑。穆屿舟看着那道疤，想起他说“削木头划的”。
“礼物呢。”穆屿舟问。
“什么。”
“你削木头做的礼物。”
齐昼收回手，插进口袋里：“扔了。”
“为什么。”
“没送出去。”
“给谁的。”
齐昼不回答。他转身打开蒸锅盖子，蒸汽轰然涌出，模糊了他的脸。他用筷子戳了戳鱼身，确认熟了，关火，撒上香菜和热油。
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吃饭。”他说。
鱼端上桌，还有两盘青菜。两人对坐，在雨声里吃晚饭。鱼蒸得刚好，肉嫩，汁鲜。齐昼夹了鱼腹最嫩的一块，放在穆屿舟碗里。
“尝尝。”
穆屿舟吃了，点头：“好吃。”
齐昼这才开始吃自己的。他吃得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穆屿舟看着他，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他睫毛垂下时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饭后，齐昼洗碗，穆屿舟擦干。配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最后一个盘子放好，齐昼挂起抹布，关掉厨房灯。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雨还在下，窗户上水流如注，把外面的灯光晕开成一片片光斑。
齐昼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杂志。穆屿舟坐在另一边，打开电视，调低音量。两人各做各的，但空气里有种安静的连接。
看了会儿电视，穆屿舟转过头。齐昼的杂志摊在膝头，但他没在看，而是看着窗外，眼神有点空。
“想什么。”穆屿舟问。
齐昼回过神，摇头：“没什么。”
他合上杂志，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我去洗澡。”
“嗯。”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穆屿舟看着那扇门，磨砂玻璃上透出模糊的光影。他收回视线，拿起齐昼放下的杂志。是财经月刊，翻到的那页讲的是企业并购，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
他放下杂志，走到窗前。雨夜的城市像浸在水里，一切都模糊，一切都柔软。街灯在水洼里投下倒影，被雨水打得破碎又重聚。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开，齐昼走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湿着。他走到穆屿舟身边，也看向窗外。
“雨不小。”他说。
“嗯。”
两人并肩站着，看雨。窗户上凝结着水汽，穆屿舟抬手，在上面画了条线。水珠顺着线流下来，像眼泪。
齐昼也抬手，在旁边画了另一条线。两条线平行，在窗户上延伸，最后汇在一起。
谁也没说话。但穆屿舟感觉，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热的，缓慢的，像地下的暗河。
夜深了，雨渐渐小了。齐昼说：“睡吧。”
“嗯。”
两人各自回房。穆屿舟躺在床上，听外面的雨声变成滴答声，越来越稀疏。他闭上眼睛，想起齐昼画在窗户上的那条线，和他画的平行，最后交汇。
然后他睡着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