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互搀扶着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擦黑了。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破旧的屋顶上,窗外的雪还在簌簌地下,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言炽几乎是被宋清半拖半抱地扶到床上的,刚一落座,脚踝处的剧痛就顺着神经窜遍全身,疼得他闷哼了一声,额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滑,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他咬着牙,不想让宋清看出他的狼狈,可攥着床单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宋清顾不上拍掉身上的雪,转身就冲进了狭小的厨房。煤炉上的水壶还温着,他拎起来往脸盆里倒了大半盆热水,又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才拧了条粗糙的毛巾,快步走回床边。
温热的毛巾敷在宋言炽的脚踝上,青紫色的肿胀比早上更甚,连带着小腿都泛起了不正常的红,皮肤下的血管像是要爆裂开来,看着触目惊心。宋言炽的身子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别动。”宋清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蹲在床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手指轻轻按着毛巾边缘,让热度能更均匀地渗进皮肤里。“我去给你换药。”
药酒被屋里的寒气冻得有些发稠,宋清倒了一点在掌心,双手合十用力搓着,直到掌心烫得发麻,才小心翼翼地敷在宋言炽的脚踝上。指尖的力道很轻,却精准地揉开了那些僵硬的筋络,避开了最疼的地方。
宋言炽闭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微微发颤的力道。他知道,宋清是怕弄疼他。
“哥,”宋言炽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那本书多少钱?我明天去工地……”
“不许去。”宋清猛地打断他,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重了些,惹得宋言炽又是一阵抽气。他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少见的固执,还有藏不住的心疼,“你的脚这样,去工地是找死吗?那书钱我会想办法,大不了我多找几份兼职,图书馆的活计做完,我还能去餐馆洗盘子。”
“你那鼻炎……”宋言炽皱着眉,话没说完,就被宋清堵了回去。
“我没事。”宋清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指尖的力道又放轻了些,一下一下地揉着,“这点苦不算什么。”
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呜呜咽咽地刮过窗棂,像谁在低声啜泣。
宋言炽睁开眼,看着宋清的侧脸。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的灯泡里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因为鼻炎的缘故,一直泛着红,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这些天,宋清总是早出晚归,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手指上更是生了好几处冻疮,红肿着,有的已经破了皮,渗着血丝,刚才揉药酒的时候,宋清的手指不经意间蹭到了他的皮肤,那粗糙的触感,像针一样扎在宋言炽的心上。
宋言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清还在替他揉脚的手。
宋清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宋言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藏不住的疲惫。
“别找兼职了。”宋言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收紧手指,攥住宋清冰凉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手背上的冻疮,心疼得厉害,“书钱我来想办法,你好好养着鼻炎,听见没?”
宋清的睫毛颤了颤,想说什么,却被宋言炽的眼神堵了回去。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执拗和心疼,像一汪温热的泉水,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让他无从反驳。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涩得发疼。
夜里,宋清被冻醒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结了霜花的玻璃窗,洒在地板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窝里的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冰凉。他裹紧了身上薄薄的被子,却还是觉得冷,鼻腔里堵得厉害,只能张着嘴呼吸,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
他披着衣服起身,看见厨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从门缝里透出来,带着淡淡的姜米香。宋清的心猛地一紧,快步走过去,轻轻推开了门。
就看见宋言炽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他,正低头往锅里搅着什么。他的脚踝上缠着厚厚的布条,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蜷着,身子微微前倾,动作有些笨拙,却很专注。煤炉里的火还没灭,微弱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瘦的下颌线。
听见开门声,宋言炽回过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眉眼弯弯的,像盛着一捧月光。“醒了?锅里熬了姜粥,驱寒的,马上就好。”
宋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突然就红了眼眶。
他知道,宋言炽的脚踝疼得厉害,连走路都费劲,却还是强撑着起来给他熬粥。他知道,这个少年明明自己都顾不好,却总想着把最好的都给他。从福利院的那一个馒头,到后来的一碗泡面,再到现在寒冬深夜里的一碗热粥,宋言炽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好,都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