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渐渐带了凉意,卷着巷口梧桐的枯叶,打着旋儿往出租屋的窗缝里钻。宋清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盯着墙上斑驳的日历发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半颗橘子糖——那是宋言炽早上塞给他的,他舍不得吃,含了一会儿又吐出来,用纸包好收着。
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过了晚上九点。
宋言炽还没回来。
自从赔了李虎那笔医药费,这个才刚满十六岁的少年,就把自己逼成了陀螺。白天在学校里啃着冷硬的馒头应付三餐,下午放学铃声一响,就直奔城西的工地,搬钢筋、扛水泥、清理建筑垃圾,什么活累、什么活给钱多,他就抢着干什么。宋清劝过他无数次,说工地太危险,说高三的功课耽误不得,可宋言炽每次都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把攥得温热的几张零钱塞进他手里:“哥,没事,我壮实,这点活儿不算啥。等我攒够了钱,就给你买最好的鼻炎药膏,再换个不漏雨的房子,让你踏踏实实睡个好觉。”
宋清知道,这些话,是少年藏在心底的执念,也是支撑着他熬过那些苦日子的光。
他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是下午熬好的红薯粥,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旁边的碗柜里,还放着两个白面馒头,是宋言炽昨天从工地食堂“顺”回来的——他说食堂师傅看他勤快,特意多给的,可宋清心里明镜似的,那是他饿着肚子省下来的。
宋清把红薯粥倒进锅里,添了点水,点着了煤炉。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暖意一点点漫上来,却驱散不了他心底的那点焦虑。
又过了半个钟头,巷口终于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一声比一声近。
宋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快步冲到门口,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夜色里,宋言炽的身影,比往日更显狼狈。
他身上的校服外套,沾满了灰褐色的水泥灰和星星点点的泥渍,裤脚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脚踝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纱布,纱布边缘,隐隐渗着暗红的血。少年的步子趔趄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隐忍极大的疼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唯有那双眼睛,在看见宋清的瞬间,亮了亮。
“哥……”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你这是怎么了?!”宋清的声音一下子就慌了,快步上前扶住他,指尖触到他胳膊上冰凉的皮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是不是在工地摔着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些重活别抢着干,你怎么就是不听!”
宋言炽被他扶着,踉跄着进了屋,靠着墙根慢慢滑坐在地上,才松了口气似的,咧了咧嘴,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可脸上的肌肉牵动着,反而露出了几分疼意:“没事,哥,就是搬钢筋的时候没站稳,脚滑了一下,蹭破点皮,不碍事的。”
“蹭破点皮?”宋清蹲下身,颤抖着手想去掀他脚踝上的纱布,声音里带着哭腔,“都流血了,还说不碍事!宋言炽,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折腾垮了才甘心?”
少年没说话,只是垂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长长的睫毛耷拉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煤炉上的红薯粥,已经重新热透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丝丝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屋。宋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和心疼,站起身:“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药。”
他翻出床底那个破旧的小木箱,里面装着家里仅有的一点常备药——几瓶碘伏,几包创可贴,还有一小管红霉素软膏。这些,都是宋言炽平时舍不得用,攒下来给他治鼻炎的。
宋清端着药和温水走过来,蹲在宋言炽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脚踝上的纱布。纱布已经和伤口黏在了一起,宋清的动作放得极轻,可还是疼得宋言炽倒抽了一口冷气,攥着裤腿的手背上,青筋瞬间暴起。
“忍忍。”宋清的声音发颤,眼眶红得厉害,“很快就好。”
他用温水沾湿纱布,一点一点地把纱布从伤口上剥离。那道伤口,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足有两指长,皮肉翻卷着,渗着暗红的血珠,周围的皮肤,已经肿得老高。宋清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鼻子一酸,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宋言炽的脚踝上,烫得少年猛地一颤。
“哥,你别哭啊。”宋言炽慌了神,忘了脚上的疼,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泪,“我真的没事,过两天就好了,你别哭……”
“我能不哭吗?”宋清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他,眼底满是心疼,“你才多大啊,就天天往工地跑,干那些连成年人都扛不住的活。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让我怎么办?”
“我不会出事的。”宋言炽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哥,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的,我还要护着你一辈子呢,怎么会出事。”
宋清没说话,只是拿起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擦拭着伤口。碘伏碰到破损的皮肉,疼得宋言炽浑身绷紧,额角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淌,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地盯着宋清,目光里,满是执拗的温柔。
处理完伤口,宋清又给他涂上红霉素软膏,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他站起身,想去扶宋言炽,却被少年一把抓住了手腕。
宋言炽的手心,粗糙得厉害,布满了厚厚的茧子,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他仰着头,看着宋清,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煤炉跳动的火光,亮得惊人:“哥,工地的老板说了,这次的工钱,能多给我五十块。等我拿到钱,就给你买那个进口的鼻炎药膏,听说特别管用。”
宋清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少年眼里的光,看着他脸上还未褪去的稚气,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心里的酸楚,翻江倒海。
他知道,宋言炽说的那个进口药膏,在药店的橱窗里摆着,一小管就要上百块,是他们这样的家庭,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宋清蹲下身,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阿炽,药膏我可以不用,房子我们可以慢慢换,但是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知道吗?”
“我知道。”宋言炽用力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哥,我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我还要陪着你,很久很久。”
煤炉上的红薯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宋清起身,盛了两碗粥,又把那两个白面馒头掰成小块,放进粥里。他端了一碗递给宋言炽,又拿了个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递到少年嘴边:“吃点吧,暖暖身子。”
宋言炽张嘴含住,粥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四肢百骸的疲惫,也熨帖了那颗被生活磋磨得有些麻木的心。他看着宋清温柔的眉眼,看着小屋昏黄的灯光,看着锅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觉得,那些在工地上扛过的钢筋、受过的累、流过的汗,都值了。
只要能守着眼前这个人,再苦的日子,也能咂摸出甜来。
两人就着一盏昏黄的煤炉,慢慢地喝着粥。宋言炽的脚疼得厉害,没法动弹,宋清就一勺一勺地喂他,偶尔递过去一块泡软的馒头,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卷起落叶的沙沙声,像是一首温柔的夜曲。出租屋里,红薯粥的甜香、碘伏的药味,还有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交织在一起,酿成了一种名为“家”的味道。
喝完粥,宋清收拾碗筷,宋言炽靠在墙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他的目光,黏在宋清身上,从他微驼的脊背,到他握着碗的纤细手指,再到他泛红的耳廓,一寸一寸,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宋清洗完碗回来,看见他直勾勾的眼神,脸颊微微发烫,别过脸嗔怪道:“看什么呢?”
“看哥。”宋言炽的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沙哑,却格外认真,“哥好看。”
宋清的脸,更红了,像是熟透了的苹果。他走过去,坐在宋言炽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触到柔软的发顶,心里一片柔软:“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