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苏挽月,”我盯着头顶漏进来的一缕惨淡月光,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怕吗?”
旁边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哼”。
“怕?”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惯有的傲气,“本小姐长这么大,怕过谁?那些藏在暗处想吸干我的脏东西,不比外头那些只会挥刀弄棒的粗汉吓人?倒是你,”她话锋一转,带着点讥诮,“腿不软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茬。
怕,当然怕。怕得心窝子那块肉到现在还一抽一抽地跳,手脚冰凉,后背的冷汗就没干过。刘世轩那张总是带着温文尔雅笑容,眼底却淬着毒的脸,在黑暗里反复闪现,像跗骨之蛆,勾起骨髓深处最原始的战栗。
但比起怕,更烧灼我五脏六腑的,是恨,是前世血泊中的冰冷,是今生逃出生天后日夜不敢忘的毒誓,还有那股无可退的悍勇。
“不能拖到天亮。”我猛地坐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天亮了眼亮,他们搜山更容易,沈惊澜他们动弹不得,就是瓮里的王八,我们得今晚就动手。”
“怎么动?”苏挽月也坐了起来,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就凭我们两个?你那半吊子术法,连符都画不利索;我这身阴气,拢共才练了几天,吓唬吓唬游魂野鬼还行,对付真刀真枪的打手?”
“硬碰硬自然是以卵击石。”我摸索着从怀里掏出沈惊澜之前硬塞给我几本旧书册,凑到那缕惨淡的月光下,就着那点微光飞快地翻找,纸张发出窸窣的脆响,“但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你这三脚猫功夫?”苏挽月没好气。
“鬼。”我手指猛地停在一页泛黄的图谱上,上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简陋的符纹,“还有,他们对‘鬼’的怕。”
我把书页往她眼前凑了凑,语速飞快:“沈惊澜这本《杂阵辑要》里,记了个粗浅的‘乱神迷踪阵’,布设不难,主要靠阴气扰动和特定方位摆放些沾染秽气的东西,能让人产生幻听、幻视,心神不宁,严重了甚至自己吓自己,屁滚尿流。咱们用不着那么精细,能弄出点动静,够吓破那些打手的胆就行。”
苏挽月凑过来,就着月光眯眼看了会儿,柳眉蹙起:“这阵法需要引子……阴气好说,我这身子就是个活靶子。可这‘怨念为引’……还得是新鲜强烈的怨念……”
“我有。”我打断她,手不自觉地按在心口。那里,那股清凉的气息,此刻仿佛感应到我翻腾的杀意和刻骨的恨意,正缓缓流转,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和怨念。刘世轩欠我的血债,我魂魄里残留的不甘,就是现成最好、最“新鲜”的“引子”。
“你的极阴之体,能天然放大阴气效果,扰乱活人阳气。”我快速部署,脑子以前所未有的清晰运转,“咱们分头。你去客栈西北角那片老槐树林,那里背阴,常年不见日头,秽气重。你进去,不必吝啬,全力催动你体内阴气,能弄出多大动静就弄多大——阴风呼号,鬼影幢幢,树枝乱摇,怎么渗人怎么来!但记住,别真露面,吊着他们,让他们疑神疑鬼,自己吓破胆。”
我手指移向书页另一处:“我去东南角,那里靠近他们停马车和堆放杂物的地方,活人气息少,阳气相对弱。我用怨气做引,配合这书上最简单的几个符纹方位布置和你呼应。”
我顿了顿,眼神在黑暗中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重点‘照顾’那几个落单的软蛋,用阴气悄悄缠他们的脚脖子,让他们觉得有冰凉湿滑的手在摸后颈,有女人的哭声贴着耳朵根子往里钻。一旦有一个绷不住,尖叫着乱跑,恐慌就会像瘟疫,一传十,十传百!”
苏挽月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光芒中混合了紧张和跃跃欲试,但随即她又皱眉:“就算吓跑那些杂鱼虾米又怎样?刘世轩和他身边那几个贴身护卫,一看就是见过血、心硬如铁的主儿,寻常鬼蜮伎俩,怕是吓不住他们。”
“吓跑杂鱼,是为了剪除他的羽翼,让他变成光杆司令。”我冷笑道,“剩下的心腹不怕鬼?那正好,让他们见识点更‘实在’的。”
我看向苏挽月,语气郑重:“等场面乱起来,打手们哭爹喊娘跑得差不多了,你就趁乱摸进客栈,沈惊澜就算伤着,临时作个隐匿气息的小符阵掩护你,应该还能做到。你的任务是把他们三个安全带出来,到后山阿丑前几天采药的洞穴,记住,是带他们走,不是回头帮我!”
“那你呢?”苏挽月紧紧盯着我,黑暗中也掩不住她眼中的担忧。
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空气灌入肺腑,越来越冰冷的恨意在奔涌叫嚣,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轻轻磕碰的细微声响。
“我?”我扯出一个大概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去会会咱们的刘大公子。”
“你疯了?!”苏挽月差点没压住声音,“你一个人去对付他和那几个煞神心腹?林小满,你就算有点功法,也还是肉体凡胎!挨上一刀照样是个死!”
“不是对付,是拖住。”我纠正她,紧紧攫住她的视线,“你们安全撤离需要时间,需要他们乱,需要刘世轩分心。我得让他……看见我。”
看见我这个他处心积虑要找回去挖心取血的“上等药引”,愤怒、惊疑、难以置信,见到“宝物”失而复得的贪婪……任何剧烈波动的情绪,都能让他暂时顾不上去细查客栈里的动静,顾不上去追索逃散的手下,这就够了。
苏挽月沉默了很久,茅屋里只有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月光那缕惨白的光斑,在地上慢慢移动。
最终,她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别死了。麻烦。”
我笑了,这次嘴角的弧度真实了些,尽管脸颊肌肉依旧僵硬:“放心,这趟回去,得连本带利讨回来才行。”
子时过半,正是夜最深、人最困、阳气最弱的时候。
客栈方向远远传来几声模糊的更梆,旋即被风声吞没。
我和苏挽月像两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回客栈外围。按照计划,她身影一晃,便融入了西北角那片在夜风中黑影幢幢的老槐树林,顷刻间,那片区域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隐隐有呜咽般的风声被刻意扭曲放大,树枝无风自动的影子投在地上,如同群魔乱舞。
我则屏息凝神,借着杂物和地形的掩护,摸到东南角。这里堆着些客栈的破桌烂椅和喂马的草料,气味混杂。我蹲在一截半倒的土墙后,闭上眼,全力催动心口那股忘川气。
恨。
对刘世轩的恨,对命运不公的恨,对前世惨死的恨,如同决堤的冰河,汹涌而出。忘川气响应着这股炽烈又冰冷的情绪,变得异常活跃,丝丝缕缕的寒意从我指尖渗出,混合着怨念,按照那图谱上的方位,缓慢地弥散开来。
我咬破指尖,以血为媒,在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纸上快速勾勒出几个扭曲的符纹,像是我恨意的直接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