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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新徒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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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惊澜的伤势稍缓,能勉强下地了,虽然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他没多耽搁,立刻开始着手准备给陈清河施加禁制的事。

这事他办得极其郑重,甚至有些如临大敌。

先是让我在客栈后院的空地上,用朱砂混合着他提供的特制粉末,按照他指定的方位和纹路,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纹路扭曲如蛇,中间嵌套着八卦、星宿的图案,我画得头晕眼花,手都酸了。

接着,他又向客栈老板借了香炉,点了三炷味道奇异的线香,烟雾袅袅,带着凝神静气的功效,也让气氛更加肃穆。

陈清河被叫到阵法中央站定。他依旧穿着那身黑紫劲装,背脊挺直,脸色平静,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惊澜换上了一件相对正式的杏黄色法衣,估计也是他压箱底的宝贝,手持那柄古朴的铜钱剑,剑尖下垂,指着地面。他绕着阵法缓缓踱步,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是我完全听不懂的古老咒文。铜钱剑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阿丑和苏挽月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苏挽月依旧冷着脸,抱着胳膊,但眼神却紧紧盯着阵法中央,带着审视和复杂。

我站在阵法边缘,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怕这禁制不起作用,更怕出什么岔子,伤到陈清河或者反噬沈惊澜。

咒文声越来越急,沈惊澜的步伐也越来越快。突然,他停下脚步,面向东方,铜钱剑猛地向上一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今有弟子沈惊澜,奉请三清道祖,四方神明,鉴此赤心!”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铜钱剑上!剑身金光大盛,发出龙吟般的清越声响!

“弟子欲设‘玄灵缚邪印’,封禁此子体内异力,导其归正,防其外泄,护其心神,亦保旁人无虞!望祖师允准,赐我神通!”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抖,铜钱剑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凌空飞至陈清河头顶三尺之处,悬停不动!金光如同瀑布般洒下,将陈清河整个笼罩其中。

沈惊澜双手飞速结印,一个个泛着微光的金色符印凭空生成,如同活物般,顺着金光流淌的轨迹,缓缓印向陈清河的头顶、眉心、心口、丹田等几处要害大穴!

陈清河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动弹,也没有反抗,只是闭上了眼睛,默默承受。

我能感觉到,阵法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沉重、威严、不容抗拒的力量正在降临、渗透。

那些金色符印触及陈清河的身体,并没有没入,而是像烙印般,在他皮肤表面显化出淡金色的、极其细微的纹路,一闪而逝,随即隐没。每印下一个,陈清河的身体就颤抖得更加厉害,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血丝。

阿丑不忍地别过头。苏挽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栏杆。

我心里揪着疼,却知道此时绝不能打扰。

终于,最后一个、也是最复杂的一个符印,缓缓印在了陈清河的丹田气海位置。

“封!”沈惊澜一声断喝,声如惊雷!

悬空的铜钱剑“铮”然归鞘,金光骤然收敛。

阵法中央,陈清河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跪了下来,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业力气息似乎真的减弱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隐隐外放了。

沈惊澜也踉跄了一下,以剑拄地,脸色比陈清河好不了多少,显然消耗极大。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禁制已成。

我赶紧冲进阵法,扶起陈清河:“感觉怎么样?”

陈清河摇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没、没事……就是……有点沉,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丹田里。”

“那是禁制的力量。”沈惊澜走过来,气息不稳地解释道,“‘玄灵缚邪印’会锁住你体内异力的根源,平时它会压制、净化那些驳杂的业力,防止其失控外泄。当你情绪剧烈波动,或者强行催动那股力量时,禁制也会产生反应,或警示,或反制。同时……它也会在一定程度上,隔绝外界对你体内业力的窥探和引动。”

他深深看了陈清河一眼:“这禁制并非万能,更非永久。它需要你自身心志配合,方能长久稳固。若你心生恶念,滥造杀孽,业力暴涨,此印亦可能被冲破。你好自为之。”

陈清河挣扎着站直,对着沈惊澜,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多谢……沈道长。清河……谨记教诲。”

沈惊澜摆摆手,没再多说,在阿丑的搀扶下回屋休息去了。

我看着陈清河虚弱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扶着他道:“你也回去歇着吧,这几天别乱动,适应一下这禁制。”

陈清河点点头,默默地往偏房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苏挽月一直冷眼旁观,直到陈清河离开,她才冷哼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依旧没给我好脸色。

看着陈清河脚步虚浮地走回偏房,我心头那点沉甸甸的责任感,又混杂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沈惊澜这禁制看着厉害,也耗费了他不少心力,可那“业火”根源不清,终究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等沈惊澜被阿丑扶着回屋,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脸色稍缓,我便又溜了进去,掩上门。

“愣头青,有件事,搁我心里头不踏实。”我压低声音,挨着床沿坐下。

沈惊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我:“可是为了陈清河体内业力之源?”

“正是。”我点头,眉头拧着,“弑母之孽固然深重,可那‘业火’你也见了,霸道得邪门。光凭这一桩,怕是烧不出那般动静。我总觉着……这里头还有别的隐情。他那身子骨,那凉飕飕的劲儿,也不像寻常农家少年。”

沈惊澜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我想再去一趟陈家村。”我斩钉截铁道,“明着问怕是问不出什么,村里人忌讳。但暗地里瞧瞧,比如他家那老屋,附近风水,或者找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旁敲侧击问问陈年旧事……兴许能摸到点线头。不弄明白这业力到底怎么来的,我这心里,总跟揣了只刺猬似的,扎得慌。”

沈惊澜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查清根源,确有必要。知己知彼,日后或能寻到化解疏导之法,而非一味禁锢。只是我眼下不便远行,阿丑需照看,挽月那边……也需有人留意。”

“不用你们去。”我立刻道,“我一个人就行,脚程快,目标小。我就是去摸摸情况,不打草惊蛇。你留下坐镇,看着点他们三个,尤其是陈清河,刚下了禁制,别出岔子。”

沈惊澜看我主意已定,也不再劝阻,只嘱咐道:“务必谨慎,速去速回。带上些符箓,若有异样,即刻退回。”

“放心!”我将符纸仔细收好,趁着午后日头还好,悄悄从客栈后门溜了出去,直奔陈家村方向。

再访陈家村,心境已大不相同。没了夜色的遮掩和邪祟的压迫,这小山村在秋日阳光下显得破败而宁静。我在村里慢悠悠晃荡,专挑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的老人搭话。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人,以前是不是有户姓陈的人家,孤儿寡母的?儿子叫清河?”

被问到的老妪撩起耷拉的眼皮,打量我几眼,慢吞吞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装作扭捏地磨蹭了一会儿,缓缓道:“这不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嘛,媒婆跟我说陈家村有个小伙儿人实诚,我就来打听打听。”

“哦——是有这么一家……唉,可怜哦。那陈家的男人,走得太早,留下他们娘儿俩……”

“那陈家嫂子,人怎么样?”

“她啊……”老人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些,“性子是烈了些,守寡带个孩子,不容易,心气不顺也是常有的。对清河那孩子……是严苛了点,但村里谁家孩子不挨打?好歹拉扯大了。”

“那陈清河呢?小子怎么样?”

“清河啊……”老人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那孩子……话不多,闷葫芦一个。但人老实,肯干活,谁家有点力气活喊他,他都乐意帮忙,是个热心肠。”

这话和之前陈清河自述里那个“非打即骂、畜生不如”的母亲,以及阴郁绝望的少年形象,似乎有些出入。

我又问了几个村民,说法大同小异。

“陈嫂子命苦,但对儿子……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清河是个好孩子,就是总一个人独来独往,心里头好像装着什么事儿,问他也不说。”

“前阵子他娘没了,这孩子就更沉默了……听说埋在后山了。”

得到的都是些模糊、表面、甚至带着些许同情的评价。关于那晚的弑母,关于棺材里的抓挠声,关于业火……无人提及,仿佛那血腥而绝望的夜晚从未发生,被厚厚的黄土和乡村的沉默彻底掩埋。

我心中疑窦更深。是村民真的不知内情?还是刻意避讳?

眼看日头西斜,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我决定先回客栈,从长计议。

沿着来路疾行,离客栈还有一里多地时,我隐隐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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