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个时辰,客栈方向多少有些炊烟人声,可此刻望去,那片房舍静悄悄的,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
我放慢脚步,借着路旁林木的遮掩,小心靠近。等能看清客栈轮廓时,我猛地刹住脚步,倒吸一口凉气!
客栈外面,围了足足二三十号人!
清一色的短打劲装,腰佩棍棒短刀,个个精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将客栈前后门堵得严严实实。那绝不是普通的住客或路人!
客栈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青幔黑漆的宽大马车,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马鞍辔头皆是上等货色。这派头,这阵仗……
我心脏狂跳,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连呼吸都窒住了。
就在这时,马车帘子被一只戴着玉扳指、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掀开。
一个穿着宝蓝色暗纹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弯着腰,从容不迫地从马车上踱了下来。
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温文尔雅的浅笑。
刘世轩!!!
那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那个用刀剖开我心口、将我血祭丹炉的畜生!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我。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发软打颤,几乎要瘫倒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快跑!
我猛地转身,就想往身后的密林里钻。
“那边!有人!” 离我最近的一个黑衣汉子眼尖,立刻指着我大喝一声!
“抓住她!” 另外几人闻声而动,如同猎豹般扑了过来!
我魂飞魄散,拼尽全身力气,拔腿就往客栈后方的后山方向狂奔!那里林密草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身后呼喝声、脚步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凌厉的劲风几乎要扫到我的后背!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满是血腥味,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模糊晃动。
难道……难道刚出虎穴,又要死在这畜生手里?不!我不甘心!
就在我慌不择路,眼看要被一条横生的粗壮藤蔓绊倒的刹那——
旁边一人高的茂密灌木丛突然“哗啦”一声分开!
一道桃粉色的身影如同轻灵的燕雀,猛地窜出,一把攥住了我冰凉颤抖的手腕!
“林小满!”
是苏挽月!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惊愕地看向她,她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锐利,飞快地扫了一眼我身后追兵的方向。
“快别说这个了!我正找你呢!走,先去陈家村避避!”
她语速极快,根本不容我多问。话音刚落,她另一只手朝着追兵来的方向凌空一挥!
一股冰寒刺骨的阴气骤然爆发,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和几块碎石,狠狠砸向那几个追得最近的汉子!虽无实质杀伤,却成功扰乱了他们的视线和步伐,引起一阵短促的惊呼和怒骂。
趁此间隙,苏挽月拉着我,如同两道轻烟,一头扎进了旁边路径难辨的杂草灌木深处,她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或者说,极阴之体对阴气重且隐蔽的地方有天生的感应,拉着我在嶙峋山石和荆棘丛中灵活穿梭,速度奇快。
我几乎是被她拖着跑,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身后渐渐被甩远的、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彻底听不到身后的动静,眼前出现那座熟悉的、孤零零的破败茅草屋时,苏挽月才猛地停下脚步,松开了我的手。
我们两人都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我腿一软,直接坐倒在茅屋门口冰冷的泥地上,心脏还在狂跳,后怕阵阵袭来。
“苏……苏挽月……你……你怎么……” 我上气不接下气。
苏挽月也扶着土墙喘气,瞥了我一眼,没好气道:“还不是为了找你!”
她缓了缓,快速说道:“你刚走没多久,客栈就被那伙人围了!沈惊澜和阿丑估摸是之前追你的那伙人去而复返,情况不明,他们俩一个伤一个弱,不敢硬碰。沈惊澜便让我立刻从后窗翻出来,绕路去陈家村找你,提醒你千万别回客栈!”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懊恼:“结果……这后山路太绕,我又不熟,兜兜转转迷了路,在林子里绕了大半天,眼看太阳都快落山了,正着急呢,就听见那边有动静,悄悄摸过去一看——正好看见你被那群凶神恶煞追得屁滚尿流!”
我:“……”
虽然形容得难听,但确实是事实。
“然后你就出手了?” 我心有余悸。
“不然呢?看着你被逮回去?” 苏挽月翻了个白眼,语气依旧硬邦邦,但那份赶来救援的急切却做不得假,“算你运气好,我刚好在附近。”
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低声道:“……谢谢。”
苏挽月没接这话茬,看了看天色:“今晚只能在这儿凑合一宿了。这茅屋虽然破,总比露宿山林强。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往东边走,离那客栈、离那群人越远越好!”
我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慢慢平复着呼吸和心跳。恐惧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清醒。
我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发哑,却异常坚定:“不,我们不能走。”
苏挽月皱眉:“你疯了?那些人明显是冲着你来的!那个从马车上下来的,看穿着气度就不是普通人,手下还带着那么多打手!咱们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是回客栈硬拼。”我抬起头,看着远处暮色中客栈模糊的轮廓,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起来,“但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我转向苏挽月,一字一句道:“刘世轩能找到这里,说明他早就查清了我们的底细。我们的样子,我们落脚的地方,甚至……我们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他恐怕都一清二楚。”
想起刘世轩前世的手段,那股寒意再次侵蚀四肢百骸,但我强迫自己挺直脊梁。
“如果我们现在跑了,丢下沈惊澜和阿丑,还有陈清河……他们三个,一个重伤未愈,一个毫无自保之力,一个身负禁制业力……落在刘世轩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苏挽月的脸色也白了白,她当然能想象得到。
“我比你们都清楚刘世轩是个什么东西。”我声音低沉,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残忍,他的狠毒,我亲身‘领教’过……”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驱散那灭顶的恐惧。
“这次,我林小满就算怕得骨头缝里都冒凉气,也不能再逃了。”
我看向苏挽月,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决绝:“逃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无处可逃。而且,我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石台上血流殆尽的林小满了!”
苏挽月怔怔地看着我,似乎第一次在我这张总是带着狡黠的脸上,看到了如此沉重锋利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撇了撇嘴,扭过头去,小声嘟囔了一句:
“说得倒挺像那么回事……麻烦死了!”
但我知道,她这是“勉强”答应了。
夜色,如同浓墨,彻底吞噬了茅草屋和远处的山峦。寒风从破败的门窗缝隙钻进屋里,呜咽作响。
我和苏挽月挤在角落里,分享着一件从屋里翻出来的、散发着霉味的旧褥子,谁都没有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