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亮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暗红如血、无声焚灭邪祟的火焰,还有书页上那行冰冷的小字——“业火……以宿业、怨念、罪孽为薪……可控者未闻”。
陈清河……这个被我一时兴起,或者说一时心软收下的徒弟,身上竟然藏着如此骇人、如此不祥的东西!
天刚蒙蒙亮,我就挨个把阿丑和苏挽月从被窝里叫醒,通通请到了沈惊澜的屋里。又把睡得迷迷糊糊的陈清河支出去,让他去后院打水、劈柴,总之离得远远的。
关紧房门,屋里光线昏暗,气氛莫名凝重。
我把昨晚后山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到那暗红火焰如何无声燃起,如何轻易将沈惊澜都需苦战、且重聚后更强的邪祟焚成青烟时,阿丑咬住了下唇,苏挽月坐直了身体,连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的沈惊澜,眉头也锁成了疙瘩。
然后,我拿出了那本《幽冥杂录》,翻到那一页,递给他们传看。
“业……业火?”阿丑小声念出来,声音发颤,“专焚业力魂魄……以怨念罪孽为燃料?这、这不是……”
“邪魔外道!”苏挽月冷着脸,一把将书册合上,扔回床上,声音斩钉截铁,“至少也是不祥之兆!这种东西,沾都沾不得!谁知道他哪天控制不住,会不会把我们也当成‘业力’烧了?!”
她的话像冰锥子,扎进每个人心里。
沈惊澜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最终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伤病未愈的虚弱和深深的困惑:“此事典籍记载极少。我只在师门古老传闻中,听过只言片语,说此火非人力所能控,乃因果业报之显化,往往伴随大孽、大怨而生……从未听说,能被人主动施展。”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林姑娘,你确定……他当时神志清醒?是自己运功使出的?”
“我确定!”我肯定道,“就是按我教的那套笨法子,硬憋出来的。而且那火……邪祟怕它怕得要死。”
“这就更麻烦了,”沈惊澜苦笑,“若他浑噩无知,尚可说是被业火反噬控制。可他是有意的……要么是他天赋异禀到匪夷所思,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我们都懂——要么,他本身与这“业力”的根源,已经纠缠到了难以分割的地步。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和偶尔传来的早鸟啼鸣。
“所以,”苏挽月打破了沉默,她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叉着腰环视我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个人,不能留。”
她看向我,眼神锐利:“林小满,当初是你非要收他,现在,这烫手山芋,也得由你来解决。给他些银钱,打发他走,越远越好!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不行!”阿丑急得站了起来,小脸涨红,“苏姑娘!清河哥哥他……他已经很可怜了!他没地方去!而且、而且他拜了小满姐为师,就是我们的同伴了!怎么能说赶走就赶走!业火……业火也是他没办法控制的啊!我们可以……可以帮他!可以看着他!”
“看着他?”苏挽月嗤笑一声,转头逼视阿丑,“怎么看着?用你的阴阳眼时刻盯着?还是用沈道长的符纸把他捆起来?阿丑,你心善是好事,可也要分时候!这不是小猫小狗,这是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烧起来的邪火!留在身边,就是祸害!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阿丑被她吼得眼圈一红,却倔强地不肯后退,带着哭腔反驳:“可是……可是赶他走,万一他被坏人利用,或者他自己控制不住,害了别人,那、那岂不是我们的罪过?留在身边,至少……至少我们能想办法帮他控制住!我们可以给他下禁制,下咒法!道爷,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把希冀的目光投向沈惊澜。
沈惊澜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脸色更加苍白:“禁制咒法或许有。玄门确有封印邪异、禁锢修为的术法。但……业火无形无质,以业力为根,寻常禁制能否起效……我毫无把握。且施术者需承担反噬风险,一旦他体内业力失控冲破禁制,施术者首当其冲。”
他顿了顿,看向我,语气沉重:“林姑娘,此事……干系重大。我……我拿不定主意。是去是留,需你决断。”
压力,瞬间全部压到了我肩上。
苏挽月的冷厉决绝,阿丑的善良恳求,沈惊澜的谨慎无奈……还有陈清河那张茫然但坚毅的脸。
留?留下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业火”炸弹在身边?拖累整个队伍,让所有人都置身于未知的危险之中?苏挽月说的对,这太自私,也太愚蠢。
不留?像丢垃圾一样,把那个刚刚还乖乖叫我“师父”的少年赶走?任由他带着这身他自己都未必明白的可怕力量,流落世间?若他日后真因失控或被人利用而酿成大祸,我今日之决断,岂非助纣为虐?阿丑说得也有道理。
脑子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激烈撕扯,一会儿是忘川水底的寒冷,一会儿是刘世轩刀锋的锐光,一会儿是安安解脱时的微笑,一会儿又是业火无声焚烧的景象……我林小满,贪财、怕死、自私,只想报仇、变强、过点安稳日子。什么时候,需要背负起如此沉重、如此两难的抉择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鼓噪。
时间一点点流逝。苏挽月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面,阿丑紧张地绞着衣角,沈惊澜闭目调息,眉头却始终未展。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他们三人,最后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正在后院笨拙劈柴的少年。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意外的清晰和决绝:
“留下他。”
“什么?!”苏挽月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林小满!你疯了不成?!为了你那点可笑的‘师徒情分’,要把我们所有人的命都搭进去?!”
阿丑则是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担忧地看着苏挽月和我。
沈惊澜也睁开眼,沉默地看着我。
我迎向苏挽月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没有退缩:“不是情分。” 我摇摇头,“是责任。”
“当初,是我一时冲动,也是我看出他不同寻常,主动决定收他为徒。”我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像是说给他们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既然做了这个决定,把他拉进了我们这个乱七八糟的圈子,我就不能因为现在发现他‘麻烦’、‘危险’,就撒手不管,把他像丢破包袱一样扔出去。”
“苏挽月,你说得对,他很危险,业火是不祥。”我转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可正因为他危险,正因为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这力量,我们才更不能轻易放他走!放他出去,是对外人不负责!留在身边,至少我们知道危险在哪里,可以想办法去控制、去解决!”
“况且,”我看向沈惊澜,“沈道爷,你不是说,他经脉闭塞,业火似乎是他唯一能调动的‘力量’吗?如果我们能找到方法,引导他正确使用,甚至转化这股力量呢?一把刀,能杀人,也能护人。关键在于握刀的人,和用刀的方法。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把刀扔了,而是想办法握住刀柄!”
苏挽月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歪理!全都是歪理! 林小满,我看你是被那小子灌了迷魂汤了!业火!那是因果业报的显化!是天地间最污秽、最不祥的力量之一!你当是小孩玩火吗?还想引导?还想转化?你凭什么?就凭你这半吊子的术法?还是凭沈惊澜这几本破书?!”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当作响:“我不同意!你们要留这个祸根,是你们的事!从今天起,我的术法不用你教了!本小姐自己琢磨!你们就好好伺候你们那个‘好徒弟’去吧!看他什么时候一把火,把大家都烧得干干净净!”
说完,她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还有一种被背叛的冰冷,然后猛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砰”地一声巨响摔上了门!
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阿丑吓得缩了缩脖子,担忧地看着我:“小满姐……挽月姐姐她……”
沈惊澜叹了口气,低声道:“苏姑娘性子刚烈,一时难以接受,也在情理之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房门,心里像堵了块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还透着凉意。苏挽月的激烈反对,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刚才那点自以为是的“责任感”带来的热血。我……真的做对了吗?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和烦躁,对沈惊澜和阿丑道:“就这么定了,人,我留下。沈惊澜,麻烦你尽快想想,有没有相对稳妥的禁制或封印术法,可以先给他加上一道保险。阿丑,你……多留心他的情绪和状态。我还得搞清楚,他这业力是从哪来的,光是弑母这一点,也不可能有这么强的业力。”
“那挽月姐姐……”阿丑小声问。
“……我去看看她。”
下午,估摸着苏挽月的气稍微消下去一点,我硬着头皮,端着一碟客栈厨子刚做好还热乎的桂花糕,敲响了她的房门。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敲,捏着嗓子,学着戏台子上那些小旦的腔调,软绵绵、拐着弯儿地唤道:“妹妹——我的好妹妹——开开门呀——姐姐给你赔不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