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客栈后院点起了几盏灯笼,光线昏黄。
我把沈惊澜喝完的药碗收拾了,正准备溜去隔壁房间找陈清河,床上那位伤号却忽然开了口,声音还哑着:
“去后山?”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是啊,教徒弟嘛,总得找个宽敞地儿,后院人多眼杂,怕吓着旁人。”
沈惊澜眉头微蹙,忍着疼撑起半边身子,神色严肃:“小心些,后山……尤其阿丑说的那个山洞附近,那邪祟并未除尽。白日我只是将它打散,它汲取山间阴秽,入夜后怕是会重新凝聚,我本想伤愈后亲自去彻底了结,如今……”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你们若去,多加防备,若能顺手除了它,也算替附近百姓除一害。”
啧,这愣头青,躺床上还不忘操这份心。
“知道了知道了,”我摆摆手,“一只被打残了的邪祟,能翻起多大浪?你好好躺着吧,别瞎操心。”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却提起了几分警惕。沈惊澜的本事我是知道的,能让他受伤、还特意叮嘱的邪祟,绝非善类。
领着陈清河,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后山。夜风穿过竹林,呜呜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月光惨淡,勉强照出崎岖山路的轮廓。越靠近白天阿丑说的那个山坳,空气里的阴寒之气就越重。
找了块相对平坦、远离山洞的背风处。我让陈清河盘腿坐下。
“修仙问道那些虚头巴脑的咱不懂,”我开门见山,“沈惊澜那套打通任督二脉、引天地灵气入体的法子,估摸着你也没那福分。”
我伸出手,按在他背心“灵台穴”的位置,试着渡了一丝微弱的忘川气进去,想探探他经脉的虚实。气一入体,立刻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经脉壁垒森严,毫无反应,跟沈惊澜探的结果一样——铁板一块,根本不是修行正统的料子。
我收回手,挠了挠头。这可咋教?我自己都是野路子出身。
“听着,”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胡诌……不,是因材施教,“咱们不搞那些花架子。你就记住一点:气沉丹田。”
我拍了拍自己小腹下方:“感觉到没?这里,就是丹田。甭管你体内那点气是什么来路,试着把它往下压,往这里聚!像憋……咳咳,像攒着一股劲儿!沉下去,凝起来,别让它乱窜!等攒足了,再想着把它用出去!”
陈清河听得认真,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依言闭目,眉头紧锁,努力去感受、引导体内那若有若无的凉意。过了半晌,他睁开眼,有些沮丧:“师父……我、我感觉不到‘气’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沉’……”
“不急,”我耐着性子,“慢慢来,这东西讲个悟性。你先记着这感觉。”
看他一脸懵懂,我决定换个方式。
我将白天从铁匠铺取回来的那个长布包解开,露出里面一把乌沉沉的铁剑。剑身厚重,线条简洁,只在靠近剑柄处刻了几道简单的纹路。我握住剑柄,入手一沉——好家伙,沈惊澜这厮,定剑的时候肯定按他自己的怪力来的!
我把剑递到陈清河面前:“拿着。”
陈清河有些迟疑地伸手接过。剑一入手,他手臂明显往下一沉,差点没拿住,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嘿嘿!”我忍不住笑出声,“沉吧?这本来是给那怪力愣头青打的,他伤了用不上,便宜你了。多练练,就当锻炼臂力了,剑嘛,重有重的好处,用起来带劲!”
陈清河双手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铁剑平举起来,手臂微微颤抖,但总算稳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些跃跃欲试。
就在此时——
“呜——嗷——!”
一声低沉且充满怨毒的嘶吼,猛地从我们侧后方那片黑黝黝的竹林里炸响!
阴风骤起,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朝我们扑来!黑雾如同喷发的墨汁,从竹林深处汹涌而出,迅速凝聚成一个庞大扭曲的怪物轮廓!它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不断翻腾的、长满漆黑触手的淤泥,中心处两点猩红的光芒死死锁定了我们,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刺骨的恶意!
是它!白天被打散的那东西!果然又凝聚起来了,而且气息更凶!
“退后!”我低喝一声,一把将陈清河扯到身后,自己上前一步,掌心扣住仅剩的三张驱邪符。
那邪祟似乎认得我,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数条粗壮的漆黑触手如同鞭子般,带着破空之声,猛地朝我抽来!
我矮身躲过最先两条,手中符纸燃起幽蓝火焰,连环掷出!蓝火撞在触手上,“滋滋”作响,烧出几个窟窿,但触手数量太多,且有黑雾不断补充修复,转眼又扑了上来!
我只能狼狈地左躲右闪,靠着灵活的身法和时不时丢出的符纸周旋,心里叫苦不迭。沈惊澜啊沈惊澜,你可真给我找了个“好差事”!
眼角余光瞥见,陈清河并没有听话地跑远,而是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翻腾的邪祟,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能感觉到,他正按照我刚才教的,笨拙拼命地试图将体内那股气“沉”下去,“凝”起来!
“徒弟!先顾好自己!躲开点!”我在攻击间隙朝他大喊。
陈清河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却依旧没动。他闭上眼睛,额头青筋微突,脸色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次,没有反应。
两次,邪祟的触手几乎扫到他衣角。
三次,他闷哼一声,像是用力过猛,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我心中焦急,却又被邪祟缠得脱不开身。这鬼东西格外难缠,我的符纸快用完了,忘川气也消耗剧烈,再拖下去,我们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就在我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条从地下钻出的触手,另一条触手却已如毒蛇般噬向我后心,眼看避无可避的刹那——
“嗬——!”
一直闭目凝神的陈清河,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掌心向前,用尽全力,朝着那扑向我后心的触手虚虚一拍!
没有风雷之声,没有光华闪现。
甚至连他掌心,都没有我预想中的蓝色火焰。
然而——
就在他手掌拍出的方向,那截即将触及我背心的漆黑触手,凭空,燃烧了起来!
不是幽蓝,不是橘黄。
是一种极其晦暗深沉,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
那暗红色的火焰毫无温度,甚至感觉不到热浪,它悄无声息地黏附在触手上,如同拥有生命般,顺着触手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漆黑的触手发出“嗤嗤”的怪异声响,迅速萎缩碳化,直至崩解!
邪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那声音直刺灵魂,带着无尽的痛苦和难以言喻的恐惧。
暗红色的火焰并未停歇,它如同贪婪的藤蔓,顺着触手一路烧向邪祟的主体!那团翻腾的黑雾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剧烈地翻滚、收缩,试图扑灭火焰,却无济于事。火焰反而越烧越旺,几个呼吸间,就将那庞大的、扭曲的怪物彻底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