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绚烂的法术对轰。
只有无声的、近乎残酷的焚烧。
暗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小片山林,映着陈清河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也映着我目瞪口呆的表情。
那邪祟在火焰中挣扎、扭曲,最终化为一缕缕带着焦臭味的青烟,彻底消散在夜风中。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山林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吹过,和我粗重的喘息声。
火焰在邪祟消失后,也悄然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缓缓转过头,看向还保持着出掌姿势、微微喘息的陈清河。
“你……”我声音有点干涩,指了指刚才火焰出现又消失的地方,“刚才那……暗红色的火……是什么?”
陈清河也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他脸上同样满是茫然和困惑:“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按师父说的,把那股气往下压,再……再想着把它推出去……然后……就那样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不安:“师父……我、我是不是……练错了?这不是……您教的……”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这何止是练错了?这压根就不是我认知范围内的任何一种“气”或“火”!
沈惊澜的纯阳金光,我的幽冥蓝火,好歹都有迹可循。可这暗红色的、焚尽邪祟而不留痕的火焰……闻所未闻!
一股寒意,比刚才邪祟的阴气更甚,悄然爬上我的脊背。
“走。”我声音干涩,甚至没敢再看那焚烧过的地方,转身就往山下走。脚步有些发虚,踩在落叶上,发出不规则的沙沙声。
陈清河默默跟了上来,将那把沉重的铁剑重新用布裹好,背在背上。他走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呼吸很轻。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难走。黑暗像是浓稠的墨汁,包裹着四周。我手里攥着最后一张驱邪符,指节捏得发白,防备这身后这个刚被我收下不到一天徒弟。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浸水的破棉絮。
我怕那暗红色的火焰。它太邪性了,烧得那么安静,那么彻底,连沈惊澜都要费一番手脚的邪祟,在它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万一……万一这火失控了呢?烧到阿丑怎么办?烧到苏挽月怎么办?烧到……我自己怎么办?业火焚业力魂魄,我们这些人,谁身上没点业力?就连阿丑那双眼睛,恐怕也沾了些不该看的因果……
以后怎么办?带着这么一个行走的人形业火罐子,我们还怎么行走江湖?怎么去报仇?刘世轩背后可能牵扯的阴谋还没头绪,自己身边先多了个定时炮仗。沈惊澜知道了会怎么想?阿丑和苏挽月会不会害怕?我们这刚刚有点样子的队伍,会不会因为陈清河的出现而分崩离析?
肠子都悔青了!我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看他可怜,看他能点燃蓝火,就把他收下了?引火烧身!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林小满自认命硬,从忘川爬回来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火……超出了我的理解,更超出了我的掌控。我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当他的师父?我连那是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
山路一个趔趄,我差点摔倒。
“师父!”陈清河立刻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刚碰到我,我就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甩开,往后踉跄了一步,警惕地瞪着他。
陈清河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茫然迅速褪去,变成了无措和受伤,他慢慢收回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对、对不起……师父……我……”
月光下,他的侧影显得格外单薄,甚至有些可怜。可我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没事,”我强自镇定,转回头,继续往下走,声音硬邦邦的,“仔细路。”
接下来一段路,我们谁都没再说话。沉默像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在寂静的山道上回响。
我能感觉到,陈清河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背上,欲言又止。
而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难道直接说:“徒弟,你刚才放的那玩意太邪门了,我怕你哪天失控把我们都烧了?”
这话太残忍,也太令人绝望。
我转过身,看着月光下陈清河忐忑不安的脸。他眼眶有些红,紧紧抿着唇,背上的铁剑显得格外沉重。
“别瞎想。”我最终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却掩不住一丝疲惫,“那火……是什么,还不清楚,未必是坏事。今天……你做得很好,救了为师。”
我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警告:“但是,在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怎么控制之前,不许再轻易动用!听见没有?尤其是对着活人,哪怕只是比划一下,都不行!”
陈清河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用力点头:“听见了!师父,我记下了!我、我一定不乱用!”
他的保证,并不能让我安心多少。
“回去吧。”我挥挥手,率先推开客栈虚掩的后门,闪身进去,仿佛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夜色和身边这个巨大的谜团。
我没回自己房间,也没去惊动其他人,而是直接摸进了沈惊澜的屋子。
沈惊澜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没吵醒他,轻手轻脚地挪到他那堆得跟小山似的包袱旁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开始翻找那些古旧泛黄的线装书。
《云笈七签》、《太上感应篇》、《玄科戒律》……不是,太玄乎。
《符箓通解》、《鬼怪异闻录》、《山川精怪志》……翻了翻,没有。
《丹鼎要术》、《气论杂谈》……还是不对。
我心里跟猫抓似的,那暗红色的火焰就像根刺,扎在脑子里,不弄清楚是什么,我今晚别想睡了。
终于,在一本边角破损、纸张脆得快要碎掉的《幽冥杂录》里,我指尖停在了一行竖排的小字上。
字迹潦草古拙,像是随手笔记:
“业火,其色暗红如凝血,非阳非阴,不灼实物,专焚业力魂魄。以宿业、怨念、罪孽为薪,燃之不尽。然……极罕现世,载录寥寥,成因不明,可控者未闻。”
业火?!
我捏着那页脆薄的纸,手指微微发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陈清河的经历——弑母、埋尸、母亲在棺中抓挠至死……也不至于有这么强的业力!
难道……他体内那股“气”,根本不是什么天赋异禀,而是业力的凝聚?!那暗红火焰,就是他业力外显的形态?!
这……这太邪门了!
“大半夜不睡觉,翻我书作甚?”沙哑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沈惊澜不知何时醒了,正侧着头,蹙眉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刚醒的迷茫和被打扰的不悦。
我顾不上许多,拿着那本书几步走到他床边,指着那行字,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惊疑:
“愣头青! 你醒得正好!快看看这个!‘业火’ 是什么来头?!你听说过吗?!这玩意儿……真的存在?!人……人能操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