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传来一声清晰的、带着怒气的“哼!”
有反应就好。
我推了推门,没锁。便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苏挽月正背对着门,坐在梳妆台前,拿着一把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动作僵硬,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我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搓着手,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媚笑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妹妹——”我拉长了调子,转到她身侧,觑着她的脸色,“还生气呢?气大伤身,瞧瞧这小脸,都快拧成包子了。”
苏挽月不搭理我,把脸扭到另一边。
我也不气馁,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学着记忆中那些高门大户里嬷嬷给小姐捏肩的架势,笨拙地按揉起来,嘴里更是甜得发腻:
“好妹妹,千错万错,都是姐姐的错。姐姐不该惹你生气,不该不听你的金玉良言。可你也知道,姐姐我就是个心软的糊涂虫,见不得别人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一边捏,一边偷眼瞧她脸色。她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点点,但脸色依旧冷着。
“那陈清河,确实是个麻烦,业火也着实吓人。”我话锋一转,开始“推心置腹”,“可妹妹你想啊,咱们这小队伍,本来就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走的也不是阳关大道。我,能和鬼怪打交道;你,极阴之体;阿丑,阴阳眼;沈惊澜,他倒是个正经道士,可跟咱们混一块儿,也早就离经叛道了。咱们这几块料凑在一起,本来就是‘怪胎开会’,再多一个‘业火缠身’的,好像……也挺配?”
苏挽月肩膀动了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却不像刚才那么尖锐了。
我趁热打铁,手上加了点力道,语气更软:“再说了,妹妹,你冰雪聪明,天赋又高,离了我这个半吊子师父,肯定能琢磨出更厉害的法子!姐姐我还指望你以后提点我呢!那陈清河……就当我收了个苦力,以后跑腿、打杂、背行李、试危险的活儿,都让他去!咱们就把他当个……嗯,会冒火的人形牲口用着!要是他敢不听话,或者那火苗子乱窜,不用你说,我第一个不饶他!妹妹你看这样……成不成?”
苏挽月终于回过头,斜睨着我,眼神里怒意未消,却多了几分嘲讽和无奈:“油嘴滑舌!巧言令色! 林小满,你这套哄人的本事,倒是比你那半吊子术法强多了!”
见她肯开口骂我,我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一半了。连忙端起那碟桂花糕,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妹妹消消气,尝尝这新出的桂花糕,甜着呢!”
苏挽月瞥了一眼那糕点,终究还是伸手拈了一块,小口咬了一下,嘟囔道:“……难吃死了,比府里的差远了。”
我嘿嘿笑着,知道风暴暂时过去了。只是心里清楚,关于陈清河的去留,她心里的疙瘩,没那么容易解开。
是夜,心里头那股郁结之气还是散不掉,沈惊澜的谨慎忧虑和陈清河那双沉静的黑瞳,搅得我心烦意乱。
索性披了件外衣,溜达到后院。秋夜已深,凉意浸骨,一轮冷月孤悬,照着院中那口老井和井边光滑的石台。
却见井边石台上,早已坐了个人。
陈清河。
他背对着我,穿着白天新买的黑紫劲装,身姿挺直,却透着与这秋夜一般的孤寂和清冷。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望着井中倒映的破碎月光,一动不动,仿佛融进了夜色里。
我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大半夜不睡觉,怎么在这儿呆坐着?”我走到他旁边,也靠在冰凉的井沿上。
陈清河似乎并不惊讶我的到来,也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师父。”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是不是……妨碍到你们了?”
我心头一跳,没接话。
“今天苏姑娘很生气,沈道长……似乎也很为难。”他慢慢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都看到了,也猜到了。是因为昨晚……那火,对吗?”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我。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双黝黑的眸子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近乎认命的平静。
“师父,”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如果我留下会让你们为难,会带来危险……我不会纠缠你不放的。您给我指条路,或者……给我些银钱,我明天一早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这少年,敏感得让人心疼,懂事得让人难受。
我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得井边的落叶沙沙作响。
最终,我叹了口气,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想多了。”
“当初是你拜我为师,也是我点头收下你。既然认了,我就要对你负责到底。”
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不过,”我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以后,可能真的要辛苦你了。在我们没搞清楚你体内那‘业火’到底是什么,以及如何安全地控制它之前,你恐怕不能像挽月那样,随我们正常修行术法。而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沈道长可能会在你身上下一些禁锢的术法,以防万一。这可能会让你不舒服,甚至……觉得被防备、被当作异类,你可愿意?”
陈清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直到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轻颤:
“能留在师父身边……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他微微低下头,又抬起来,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我的倒影,还有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暖意:
“是师父……给了我新的人生。”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也太过沉重。我脸上有点发热,心里那点郁结不知怎的,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行了行了!”我挥挥手,故作嫌弃地转过身,“说这么肉麻,鸡皮疙瘩掉一地了都!”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
“赶快回屋睡觉去!秋天了,夜里冷得紧,小心冻出病来!” 我朝他摆摆手,自己也转身往客房方向走,“我也回去了!”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井边,月光洒在他挺直的背影上。见我回头,他朝我微微躬身,抱拳行了一礼,然后才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他暂住的那间堆放杂物的偏房。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麻烦一个接一个。
但此刻,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后的挺拔背影,我忽然觉得,肩上这份突如其来的“责任”,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了。
至少,今晚的月亮,还挺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