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科技园B座三层的路演厅里,冷气开得有些足。
林澈走进来时,房间里的空座位比人多。前排零星坐着几个穿着休闲的投资人,后排有几个学生模样的观众。讲台上,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正在调试麦克风,鼻尖冒汗。
苏玥低声介绍:“江远,团队负责人,清华生物医学工程博士,之前在MIT做过访问学者。”
林澈点头,在中间位置坐下。他的目光扫过讲台背景板上的Logo——一个他没听说过的生物科技初创公司名字,下面一行小字:“新型药物递送系统研发”。
路演开始。
江远讲得有些磕绊。技术细节太多,RNA干扰、脂质纳米粒、肝靶向性……台下有人开始低头看手机。
“我们技术的核心优势在于,”江远切换到下一页PPT,“能够显著降低现有RNAi药物的肝毒性副作用。以目前市场上治疗AL型淀粉样变性的唯一特效药Patisiran为例——”
林澈的背脊微微挺直。
PPT上出现两组小鼠肝脏切片的对比图。一组有明显的病理改变,另一组相对正常。
“我们通过改造脂质纳米粒的表面电荷和粒径分布,将药物在肝窦的异常沉积率降低了87%。”江远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这意味着,理论上可以将Patisiran最严重的远期副作用——迟发性肝衰竭的发生风险,从目前的……从目前的……”
他卡住了,看向台下。
一个投资人举起手:“从目前的多少?公开数据是多少?”
江远擦了擦汗:“根据药厂公开的临床三期数据,严重肝不良事件发生率约12%。”
“那实际呢?”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远深吸一口气,切换到下一页。那是一张复杂的生存分析曲线图,横轴是时间(月),纵轴是肝衰竭发生率。
“我们团队通过整合有限的不良事件报告,以及部分合作医院的回顾性数据,对三百多例可追踪的长期用药患者进行了分析。”他的声音稳了些,“在排除基础肝病等混杂因素后,我们发现,用药后第26至36个月这个窗口期,肝衰竭的实际发生率……大约是42%。”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42%对比12%?”一个投资人挑眉,“差这么多?数据可靠吗?”
“数据来源都是公开或经伦理批准的。”江远调出参考文献列表,“但药厂在申报和宣传时,选择性地强调了前24个月的安全性数据,并将远期风险归因于患者自身基础疾病。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Patisiran的生产商‘维伦制药’,是拥有该领域全球专利垄断的唯一供应商。他们对原始临床数据的控制……非常严格。”
“垄断”两个字让林澈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奶奶的病历。用药后第二十六个月,急性肝衰竭。当时医生给出的解释是“基础疾病进展”,从未提过药物可能。
台下另一个投资人摇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能怎样?维伦是全球巨头,市值几千亿美金,专利壁垒高得吓人。你们一个小团队,想挑战他们?”
江远的脸白了白:“我们不是要挑战,是想……提供另一种选择。如果我们的技术能成功,患者至少可以多一个更安全的选择,而且价格可能——”
“价格?”投资人笑了,“小朋友,你知道Patisiran一年药费多少吗?八十万美金!维伦敢定这个价,就是因为没有竞争对手。你们就算做出来,专利绕得开吗?临床做得起吗?FDA批得下来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江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路演厅里的空气更冷了。
林澈一直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图。那条代表“实际风险”的曲线,在26个月后陡然上升,像一道悬崖。
他想起几年前,做空诺凡生物前的那个晚上。他对着电脑屏幕,看着那些财务异常数据,计算着概率,心里想的是奶奶的医药费。
那时他告诉自己:这是不得已。诺凡生物有问题,他只是在市场发现之前先发现。那些失业的工人……是市场的代价。
但那个女工抱着纸箱流泪的照片,后来很多次出现在他梦里。
现在,他看着这条42%的风险曲线。
维伦制药。数据欺诈。全球垄断。八十万一年的药价。
奶奶的命。
还有多少人的命?
“林总。”苏玥轻声唤他。
林澈回过神,发现路演已经接近尾声。江远在讲融资需求:两千万,用于完成临床前研究。
台下投资人已经走了两个。剩下的在收拾东西,表情漠然。
林澈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他。
“数据给我看看。”他走到讲台边。
江远愣了一下,连忙调出详细资料。林澈快速浏览那些脱敏后的病历摘要、统计分析方法、数据来源标注。
他看到一份病历摘要:
患者:女性,7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