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周氏资本的那天，林澈的账户被清零。

协议里写着“净身出户”，周叙深执行得彻底。工资卡、项目奖金账户、甚至包括当年那笔做空诺凡生物获得的“奖励”，全部被划走。唯一留下的，是那部手机和里面不到两千块的零钱。

吴勤在交易大厅门口递给他一个文件袋。“你的个人物品。周先生说，祝你前程似锦。”

文件袋很轻。里面只有几样东西：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一份解除协议确认书。没有多余的字。

林澈接过，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二十五岁，穿着三年前买的旧西装，手里拿着一个轻飘飘的文件袋。回到租住的小公寓，他清点所有财产：现金1824元，手机余额37元，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几件换洗衣服。没有存款，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来源。唯一的亲人已经过世。林澈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一无所有”。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感伤。有些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有些执念还没有了结，他需要活着。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电脑，开始找工作。简历很简单：顶尖大学数学系毕业，有“金融行业实习经验”。他没写周氏资本，只含糊地写了“某私募基金”。

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没有正经金融机构会要一个只有“实习经验”且说不清具体工作内容的人。猎头电话倒是接了几个，但一听他没有完整的项目经历和推荐人，都客气地挂了。

一周后，林澈只剩下四百块钱。

他不得不降低标准。数据分析师、量化研究员，甚至编程培训讲师……只要能快速拿到钱的工作，他都投。

第八天，他接到一个面试通知。一家小型互联网金融公司，招聘“风险模型专员”。面试官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问了几个基础的概率问题，然后开始大谈公司前景和期权激励。

“我们计划明年上市，现在加入就是元老。”面试官唾沫横飞，“月薪八千，但期权值钱啊！”

林澈算了算，八千块在付完房租后，勉强够生活。他点了头。

入职第一天，他拿到所谓的“风险模型”——其实就是一套从网上扒下来、改了几个参数的信用卡评分模型。数据质量极差，字段混乱，缺失值超过40%。

他试图改进，但老板摆摆手：“能用就行，别浪费时间。赶紧上线，这个月要冲放款量。”

第二天，林澈看到业务员在系统里手动修改客户评分，把明显有欺诈风险的申请改成“通过”。

他去找老板。

老板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捂住话筒：“有事？”

“系统里的评分被人工修改了，这违反风控基本……”

“小林啊，”老板打断他，皮笑肉不笑，“你不懂。咱们这行，风控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什么？是放款，是赚钱。明白吗？”

林澈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棚户区麻将馆里，那些赌徒输红眼时的表情。

他转身回到工位，写了一份简短的辞职信。

当天下午，他领了三天工资，四百八十块，离开了那栋写字楼。

站在街上，他看了眼手机里的余额：八百零四块。

晚上，他在常去的程序员论坛发了个帖子：“接数据分析、量化模型私活，价格可议。”留了个临时邮箱。

帖子很快沉了。凌晨一点，他收到第一封邮件。

对方自称“老唐”，想做一个比特币套利策略的自动化程序。“要求不高，能跑就行。预算五千。”

林澈花了两天时间研究比特币交易所API，写了套简单的跨交易所价差监控和自动交易脚本。代码发过去，老唐很爽快地打了钱。

五千块到账。

接着是第二单、第三单。都是小项目：股票量化策略回测、期货数据清洗，甚至有个高中生找他做数学建模竞赛的辅导。

钱不多，但够付房租和吃饭。

一个月后，老唐又发来邮件：“有个大点的活，接不接？”

林澈点开附件。是一家小型私募的招聘测试题：基于过去五年A股数据，构建一个多因子选股模型，要求夏普比率超过1.5，最大回撤小于20%。

这对他来说太简单。他花了一个周末，不仅完成了模型，还写了一篇二十页的详细报告，包括因子挖掘、组合优化、风险控制全流程。

邮件发出去后的第三天，他接到一个电话。

“林澈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我是唐立明，论坛上的老唐。你那模型我看了，不错。有兴趣见个面聊聊吗？”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唐立明五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头发稀疏，眼睛很亮。他以前在券商做量化研究员，后来离职单干，做了几年都不温不火。

“我看了你的简历，”唐立明开门见山，“名校的高材生啊，但你这工作经历，为什么是空白？”

林澈沉默了几秒。“和前雇主有保密协议，不能说细节。”

“理解。”唐立明点头，“但看你做的那个模型，这水平——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吧？”

“算是吧。”

唐立明似乎很中意眼前这个身世不明的年轻人，身体微微前倾，“愿意合伙吗？”

林澈惊讶地看着他，被这个突如其来地邀请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唐立明不管他地反应，自顾自道：“我有点积蓄，能凑出两百万启动资金。你出技术，我出钱和渠道。咱们搞个小型量化私募，专做高频和套利。”

林澈狐疑地看着他。“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缺人，而你，”唐立明笑了笑，“看起来也缺机会。”

林澈没有马上答应。他回去查了唐立明的背景：确实是券商出身，没有不良记录，但业绩平平。两百万在私募行业里，连入场券都算不上。

但这是他离开周氏后，第一个正经的机会。

三天后，他给了唐立明答复：“可以试试。”

“明澈资本”在两周后注册成立。办公地点在市中心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十七层，六十平米，隔成两间。唐立明负责跑渠道和合规，林澈负责策略开发。

启动资金两百万，扣除房租、设备、合规费用，能投入交易的不到一百五十万。这么小的资金量，只能做高频和日内套利，赚点市场 microstructure 的钱。

林澈写了三个策略：股票T+0回转交易、期货跨期套利、可转债折溢价套利。都是低风险、低收益、高周转的策略。

第一个月，收益3.2%。扣除费用，净赚四万多。

唐立明很高兴：“不错不错！稳扎稳打！”

林澈看着交易日志，没说话。3.2%的月收益，年化不到40%，在高频策略里算平庸。而且资金容量有限，规模上不去，永远是小打小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