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句几不可闻的“谢谢”。
他知道林澈在调查“回声”项目,知道李婉和那份指向“Z先生”的伪造文件。他也知道大哥二哥在里面扮演的角色。但他不能解释,至少当时不能。解释意味着承认自己在意,意味着暴露出可以被攻击的软肋。而有软肋,在家族中是一件危险的事。
让林澈离开,是当时他能想到的、对林澈最安全的处理方式。离开漩涡中心,切断与自己的明面联系,那些针对他的攻击才会失去着力点。至于那些污名和困难,他相信以林澈的能力,能够应对。他甚至在协议里,免除了那笔天文数字的“培养费”,给了他一个不算太糟糕的起点。
这是理性计算下的最优解。
但为什么,当沈薇问起,胸腔里某个地方,会泛起一丝陌生的、类似滞闷的感觉?
他拉开抽屉,重新拿出那份林澈的分析报告。报告是关于东南亚基建市场风险的,逻辑严谨,数据扎实,甚至预判到了几个连他都没注意到的政策风险点。报告末尾,林澈用铅笔写了一句与主题没有什么关系的话:“拓扑变换中,某些性质保持不变。”
周叙深的手指抚过那句铅笔字。
不变的是什么?
这个答案,也许只有林澈知道吧。
书房里的古董座钟敲响了凌晨两点的钟声。周叙深收起报告,关掉电脑。
他走出书房,经过主卧紧闭的房门,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另一间卧室。
推开门,里面和他其他住所一样,简洁到近乎空旷。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别无他物。
他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带,躺下。
窗外传来遥远的海浪声,规律而单调。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明天的商业谈判,不是家族内的权力平衡,也不是身边这场名义上的婚姻。
而是很多年前,在剑桥陈寂的办公室里,他指着窗台上那盆刚送的宝石花说:“老师,如果市场真是一个流形,那我希望找到那个能让所有人沟通的微分同胚。”
那时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火。
后来,火灭了,光散了。他学会了在黑暗中用更冰冷的方式计算和生存。
林澈的出现,像一颗偶然落入黑暗的火星。他本能地想掌控它,利用它发出的光和热,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被那微弱的温度灼伤。
现在,火星被他亲手送走了。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
婚姻是一场零和游戏,他和沈薇各取所需。
那林澈呢?这些年的驯养、教育、利用、以及那些难以言说的、某些越界的瞬间和隐秘的关注……是正和,还是负和?或者,根本就是一盘算不清的糊涂账?
算不清,就不算了。
周叙深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明天,还有更多现实的博弈等着他。
而那个被他送出局的人,也将开始他自己的,没有周叙深参与的人生。
这样,最好。
海浪声持续不断,像是某种永恒的、冷漠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