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后的几天，秋情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缠绕的蝉。炽回深那个转瞬即逝的、近乎幻觉的浅笑，和他专注的目光，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扰得她心烦意乱。连最爱的唢呐都吹得有些心不在焉，被指导老师点名批评了好几次。

“秋情！你的魂儿是被运动会那天的唢呐声一起吹走了吗？”指导老师痛心疾首，“《姑苏行》要的是婉转清丽，不是让你吹出《鬼子进村》的架势！”

秋情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应着。她试图用更猛烈的“吐槽”来武装自己，但敲击键盘时，却发现那些曾经流畅恶毒的词句，变得有些滞涩。她开始不自觉地回忆细节——他修音乐盒时低垂的眉眼，他扶住她时手臂沉稳的力道，他站在天台边缘时被风吹起的衬衫衣角……

“该死！”她低骂一声，删掉了刚刚写下的“炽回深今天用的橡皮好像比昨天小了一圈，果然是资本家本色，锱铢必较”，重新打上一行：“今日观察：目标人物疑似面部神经失调，需警惕。over。”

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心里空落落的。这种隔靴搔痒的吐槽，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就在她纠结万分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将她推向了更直接的冲突。

南华中学六十周年校庆在即，学校决定举办一场高规格的文艺汇演，要求各年级出精品节目。音乐班自然被寄予厚望。经过激烈（或者说，是班长和其他同学单方面的软磨硬泡）的讨论，最终定下了一个中西合璧的节目——钢琴与民乐合奏《风居住的街道》。

原版曲子钢琴为主，二胡为辅，婉转悠扬，充满叙事感。但音乐班的指导老师显然想搞个大新闻，拍板决定：“钢琴部分不变，民乐部分，我们用唢呐！”

全班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秋情。

秋情正在神游天外，冷不丁被点名，茫然抬头：“啊？”

“秋情！重任就交给你了！”班长握住她的手，眼神灼灼，“用你的唢呐，吹出街道的喧嚣、人情的冷暖、风的低语与咆哮！”

秋情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帽子扣得可真大。

“可是……原曲是二胡，唢呐会不会太……炸了？”她难得地谦虚了一下。

“要的就是这种反差！传统与现代，细腻与粗犷，宁静与爆发！”指导老师慷慨激昂，“秋情同学，我相信你能把握好这个度！”

秋情看着老师眼中“不成功便成仁”的光芒，以及同学们混合着期待与幸灾乐祸的眼神，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好吧，挑战就挑战。

然而，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钢琴部分，学校决定请高二（一）班的炽回深同学担任。”指导老师轻描淡写地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什么？！”

秋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炽回深？弹钢琴？和她合奏？

那个冰山？那个她每天都在匿名论坛上吐槽的家伙？要和她，在全校师生面前，一起演奏《风居住的街道》？

开什么星际玩笑！

“老师！我反对！”秋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喊道，“我和他……气场不合！会影响演出效果的！”

指导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犀利：“秋情同学，这是学校的决定。炽回深同学钢琴水平专业级，形象气质也符合要求。至于气场……”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秋情一眼，“我相信你们作为专业的演奏者，能够克服个人情绪，完成好作品。”

秋情还想争辩，但看着老师不容置疑的表情，和其他同学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她知道反抗无效。

消息很快传开，成了南华中学新的头条八卦。

“卧槽！炽回深和秋情要合奏？”

“钢琴王子 vs 抽象唢呐？这组合太魔性了！”

“赌五毛钱，排练现场会打起来！”

“情哥的吐槽日记要有新素材了！期待！”

秋情听着周围的议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点开树洞，果然看到已经有人开了赌局贴，赌她和炽回深能在几次排练内吵翻（或者打起来）。

她烦躁地关掉网页，第一次对那个匿名的吐槽阵地产生了些许厌倦。

第一次合排安排在周五放学后的音乐教室。

秋情故意迟到了十分钟，磨磨蹭蹭地走到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推门进去。

炽回深已经到了。

他坐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背脊挺直，手指随意地搭在琴键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却丝毫融化不了他周身清冷的气质。听到开门声，他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来，没有任何情绪。

秋情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她强迫自己扬起下巴，摆出“我才不怕你”的姿态，抱着唢呐走到钢琴旁边，隔了至少两米远。

“谱子。”他开口，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冰冷。

秋情把打印好的谱子递过去，指尖尽量避免碰到他。

炽回深接过，低头看了起来。他的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利落，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他偶尔翻动谱纸的沙沙声。

秋情觉得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硬邦邦的：“那个……唢呐的部分，我可能会稍微……嗯，自由发挥一点。”

炽回深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可以。”

他的爽快反而让秋情噎了一下。她准备好的“据理力争”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

“但是，”他补充道，目光落在谱子的某一处，“这里的过渡，需要配合钢琴的节奏。你的‘自由发挥’，不能破坏整体的结构和情绪。”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算不上指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秋情莫名地感到一阵憋屈。这家伙，果然还是这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