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碗见底,暖意顺着食道蔓延,但客厅里的沉默却像某种凝胶,又稠又重。时谒盯着碗底残留的一星油花,脑子里那个吐槽小人正在试图用脚趾给祁烬家这套顶级音响系统抠出个三室一厅——只要能让这尴尬的安静有点背景音就行。
祁烬似乎也没想好接下来该干嘛。她靠在料理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台面边缘,目光落在时谒身上那套明显不合身、裤腿拖地的男士家居服上——那是她刚才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据说是她爷爷上次来落下的。
“衣服……”祁烬开口,又顿住。
“挺好,挺……宽松。”时谒干巴巴地接话,试图把过长的袖子挽起来,结果挽了两下又滑下去。这衣服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和旧书页的味道,跟祁烬身上那种冷冽的雪松香完全不同。
祁烬看着她跟袖子搏斗,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抿平。“明天我让人送衣服过来。”
“不用麻烦,我回去换就行。”时谒终于放弃袖子,任由它们耷拉着。
“你的脚。”祁烬提醒,目光落在那双大了不止一号的深蓝色男士拖鞋上,时谒的脚踝在宽大的鞋口里显得格外细瘦,贴着敷料的脚背从侧面露出来一点。“最好别多走动。”
时谒不吭声了。她确实不想再光脚走回去,但留在这里……
“系统,”她在心里默默呼叫,“给点建议?我现在是该识趣地滚蛋,还是厚着脸皮再待会儿?任务进度条有没有因为今晚的英雄救美……啊呸,是倒霉总裁落难记,发生什么可喜变化?”
系统沉默着。
“007?又死机了?还是你终于因为持续目睹宿主与任务目标的危险亲密接触而程序紊乱,需要返厂维修?”
依旧没有回应。
时谒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系统真因为刚才那阵“崩坏”冲击,彻底挂了吧?那她的任务呢?抹杀协议呢?世界崩坏预警呢?
还没等她想明白,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不是系统的电子音。
是某种……更混沌、更嘈杂的背景音。像无数人同时低声说话,又像老旧电视没调好台时的白噪音,窸窸窣窣,层层叠叠。与此同时,她的视野边缘开始闪烁起极其微弱的、五彩斑斓的噪点,像是信号不良的屏幕。
“时谒?”
祁烬的声音把她从这种诡异的感知中拉回来。时谒猛地回过神,发现祁烬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正微微蹙眉看着她。
“你怎么了?”祁烬问,眼神带着探询,“脸色突然很差。”
“没……没什么。”时谒摇头,试图驱散脑子里那些杂音和眼前的噪点。“可能……有点累。”
祁烬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只是说:“客房一直有收拾,你去休息吧。”
这提议很合理,但时谒心里那点莫名的警惕(或者说,对“崩坏”的恐惧)让她犹豫。万一睡到半夜,房间突然开始掉墙皮,或者床变成一团数据乱码呢?
“我……在沙发上将就一下就行。”她说。
祁烬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沙发不舒服。而且你……”她目光扫过时谒额角不知哪儿蹭上的一小块污迹,和那身滑稽的宽大家居服,“需要好好休息。”
“我真的……”
“时谒。”祁烬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但莫名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去客房。”
时谒闭嘴了。行吧,客随主便。而且她确实累得骨头缝都在发酸,从精神到□□。
祁烬领着她穿过客厅,走到一扇门前。门打开,里面是间布置简洁的客房,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浅灰色,没什么多余装饰。
“浴室在里面,东西都是新的。”祁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有事叫我。”
时谒点点头,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时谒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比祁烬的客厅更没人气,干净得像酒店样板间。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但支撑度很好。脑子里的白噪音和眼前的噪点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像某种顽固的背景辐射。
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今晚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回放:系统的警告,祁烬的失联,狂奔,巷子里的狼狈,警灯,还有祁烬仰着脸让她处理伤口时,那过于专注的眼神……
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快跳了两下。
时谒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有很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樟木味混在一起。
“系统,”她不死心地再次尝试沟通,“死了没?没死吱一声。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秦明要搞事,世界在崩坏,祁烬差点被人撞死,而我……” 而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后面半句她没想下去。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时谒叹了口气,正准备放弃,耳朵里却突然捕捉到一点极其细微的、并非来自房间内部的声音。
像是……很轻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来自门外。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脚步声很轻,很缓,在门外那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走了几个来回,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这次更轻,像是刻意放慢了。
是祁烬。
她没去睡,在客厅里踱步?
时谒想起祁烬刚才虽然强撑着冷静,但指尖的微颤和苍白的脸色骗不了人。遭遇蓄意谋杀未遂,说不后怕是假的。更何况,她还是个……嗯,至少在感情上容易患得患失的人。
脑子里那嘈杂的白噪音里,似乎分离出了一丝极微弱的、类似叹息的波动。
时谒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几秒,忽然掀开被子,光着脚(拖鞋太大,走路哐当响)走到门边,轻轻拧开门把手。
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昏暗。祁烬果然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这边,身影在窗外城市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孤零零的。她没在踱步了,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外面。
时谒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脚下是柔软的地毯,没发出声音。
祁烬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立刻察觉。时谒走到她身后不远处,才轻声开口:“睡不着?”
祁烬背影微微一僵,转过身。暖黄的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额角的创可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看着时谒,眼神里有未及收起的复杂情绪,但很快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嗯。”她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伤口疼?”时谒问。
“不疼。”祁烬摇头,顿了顿,补充,“只是……有点吵。”
“吵?”时谒环顾安静得过分的客厅,“哪里吵?”
祁烬沉默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
时谒怔住。脑子里吵?是后怕导致的思绪纷乱,还是……她也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这个世界底层那些不稳定的、泄露的噪音?
“系统,”时谒在心里急促地问,“祁烬说的‘吵’,是不是跟崩坏有关?她能感知到?”
系统依旧死寂。
祁烬见她没说话,转回身继续看向窗外。“今晚的事,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认真,“如果不是你找来,我可能……”
“你会没事的。”时谒打断她,话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哪来的信心?
祁烬侧过头看她,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为什么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