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拍照,可能都不是你状态特别好的时候,照片当然就不那么鲜活。而且给你拍照的人不多。如果很多人都给你拍照,你就会发现有的人拍的好看,有的人拍的不好看。技巧重要但也次要,最重要的就是拍照的人爱不爱你。如果她爱你,照片自然就好看。”
隋秉妍贴在祝余耳边吹口气逗她,祝余一颤连忙护住耳朵。
“你就不想透过镜头,看看我有多爱你?”
祝余心神乱了一瞬,她想起和隋秉妍面对面坐在动车上穿越隧道的时候。那么昏暗暧昧的灯光照在隋秉妍脸上,祝余想也许她是从那时候开始记住隋秉妍的,记住了这张脸。
“好啊,那我拭目以待。”
祝余沿石阶朝花丛走去,面朝西方坐在花丛中央的石凳上。落园的设计充分了美感和观赏体验,花盆错落有致,既不影响游客进入花丛,又看不出这里留了一条小路。请勿采摘、请勿践踏的标语没有,栅栏也没有,主打信任。
风景这么美,学生和进学校游览的社会人士居然没有踏足这里,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庆幸。
粉菊影影绰绰,祝余静坐丛中。夕阳落在祝余脸上,妆容瞬息间焕发光彩,祝余身着深青旗袍,好似一尊花神,又仿佛“他日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的诗句落笔成了真。
落园磁场独特。空气清新,不闻人声,但闻鸟鸣。沿河看柳,水声潺潺,绿意无边无际,所有的焦躁不安都被西风抚平。
祝余忘记了镜头的存在。她出神地想到她追求老师赞赏的眼神和夸奖的话语、追求友好的人际关系、无形中享受良好的声誉和同学若有若无的敬意。她总是在追求这样那样的东西,可是现在坐在落园、坐在花丛中又摒除了一切杂念和欲望。
阳光在照耀她、微风在吹拂她,她能嗅到花香听到鸟鸣,能看到湖中柳的依依倒影,看到潋滟湖光在柳树上荡漾。
她还要什么呢?她什么都不要了。
她张开眼睛,眸中清明。
她望向隋秉妍,隋秉妍按下快门。
祝余突然想到平遥古城双林寺的千手观音彩塑,她还能回想起菩萨结印的手势。
她低眉,微合的双眼悲悯近乎无情,右手屈指做环状,拇指轻捻中指指尖,其余三指自然翘起。左手下垂,中指微屈,金乌沉沉落下,镜头耀眼光芒收起,只余一座静默的影。
这照片也和该隋秉妍拍。她恰好抓到了光芒消散的前后瞬间,不同光影之下照片各有意蕴。
“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祝余绕回隋秉妍身边,隋秉妍极为激动地看着相机里的成片,祝余敢打赌,这绝对是她认识隋秉妍以来她反应最为激烈的时候。
“我明白,我明……”祝余淡淡地回应想拿过相机看一眼,隋秉妍握紧就是不撒手。
“你根本就不明白!!!”
虽然还没看到照片,但这句话是真给祝余听爽了。她是那种听点奉承话就压不下嘴角的人,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隋秉妍反应真实,不似作假。哦对了说到作假,这种假谁也做不了,布尔什维克做不了,美国战略情报局也做不了*。
祝余目光落在相片上,隋秉妍把相机递给祝余。
她扫过成片中每个细节,有几秒钟她没意识到那是她自己,她又很快意识到那是她。
每个午睡睡到天黑醒来的时候,她会以为自己不小心睡到了第二天凌晨或者第二天晚上,紧接着很快意识到不对,她想起中午还去吃了什么、和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于是她飘回现实。
她想翻动相片,一时没找到翻页的键。隋秉妍给她指了一下,她才翻过去。每一张相片祝余都很喜欢,二十年间没有谁给她化妆、量身定制衣服,也没有谁给她拍出过这样的相片。
天凉了。暮色苍茫,黄金榕叶子上结了霜,祝余眼里起了雾,隋秉妍把黑大衣披在祝余身上。
说真的,每天走在路上祝余都能在绿化带看见黄金榕,可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它叫黄金榕。
丛中有松鼠踩过枯枝的声音,只见枯枝与枯枝间两人肩贴肩静默站在林中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