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怀里捧着四本高中政治必修教材从图书馆出来了,她撩起帘子等隋秉妍出来才放下。
现在祝余单肩包里装了拍立得和全英版《傲慢与偏见》,隋秉妍包里装了她们借来的马哲、老庄,表演和导演基础工具书,一本《论语译注》和一本为了锻炼阅读能力从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学术期刊,最上面放着她的摄影仪。
隋秉妍索性和记者一样把数码相机戴在脖子上,刚好放得下所有书。书的分量既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轻,但背着它们走回隋秉妍家绰绰有余。
两个人轻快地下了台阶,祝余回头颇为鄙夷地看了眼孔子像:“又不是师范学校,把他立在这里干什么。还万世师表,开口就是‘父父子子君君臣臣’*那一套,听着就让人犯恶心。还有孟子,说‘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的时候早忘了自己是妈生的了吧。”
“时代局限性,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也就算了,犯不上在他雕像前骂他。”隋秉妍笑笑。
“要不是看见他雕像,我还想不起来骂他呢。如果真是时代局限性,和他同时代的老子怎么说的是‘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怎么说的是‘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怎么说的是‘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
祝余嗤之以鼻,“他孔孟自己的局限性,少往时代头上扣帽子。”
“那你借论语译注干什么?我以为你要学习他的思想,一直给他说好话呢。”隋秉妍拍了拍身后的包,“明代资本主义思想初步萌芽的时候李贽批判他,新文化运动的时候孔子又被抓了典型,但凡有新思想兴起不免就要说他两句,他现在胸襟应该非常开阔。”
“他不开阔又能怎么样?”两人穿过大路朝通往隋秉妍家的路口走去,“我借论语,是因为他的思想也略有可取之处吧。一方面是为了学习,一方面是为了驳倒。马哲说了,这叫‘扬弃’、‘辩否’、‘否定之否定’。”
隋秉妍笑弯腰了:“他们说‘半部论语治天下’,你说‘略有可取之处’。祝余,你怎么这么有才呢。”
祝余瞥见道边一只狸花猫慢慢过马路,她的肚子很大,可能是怀了几只狸花宝宝。银白轿车正朝这条大路上驶来,似乎对这条猫全无察觉。
祝余瞳孔骤然放大,她一下跳到马路上伸出右掌示意停车。司机没料到会有学生跳到马路上拦车,慌乱之下不知道碰到了哪里,车灯和要把人撞死一样亮。所幸车速不超过二十码,很容易就刹停了。
电光石火之间,隋秉妍在祝余身后按下快门。
巨亮的灯光照射下,祝余背对镜头。精致的盘发、错落的珍珠簪子、拉风的黑大衣,她高举右掌,左手伸进大衣衣兜,四本书紧贴她左臂臂弯。照片左下角,猫离车只有咫尺之近,小心翼翼朝前穿过马路。
照片外,车灯调低了,祝余已经收回右掌朝车边走去,戴口罩的女老师从副驾驶下车惊魂未定,她一低头就明白了差点酿成一场什么样的惨祸。
巧的是,这位女老师看起来也怀孕了,而且估计得有六七个月了。她丈夫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就看到女老师哭得泣不成声。她自己就怀着小孩,要是今天不留神撞死小猫她就够惴惴不安辗转难眠了,更别说是一只怀着宝宝的小猫。
“老师,别哭了,伤心对身体不好,宝宝感受到也会难过的。”隋秉妍安抚老师。
“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没有你们我真是……”老师声音哽咽擦擦眼泪,“老师要强,不是一个爱流眼泪的人,只是怀孕了激素不由人控制,你们别担心,尤其是刚刚……”
小猫没有离开,只是威风凛凛地坐在老师脚边三步远的地方摇摇尾巴示意她没事。
老师打开手机和祝余还有隋秉妍交换了姓名和联系方式,“我是表演学院院长周淑婷。你们这么年轻漂亮,我看今天是去哪拍好看照片刚回来吧?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来表演学院上课的意愿。只要你们想,可以走进表演学院的任何课堂里去,而且我不收你们一分钱学费。”
祝余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际遇,她和隋秉妍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
“老师,我们不过是无心之举,并不为求什么回报。”隋秉妍说,“不瞒您说,我的确想当导演,而且我正一筹莫展。能到表演学院上课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但学费我一定得交,不然您的恩情实在是太重,我们于心不安。”
老师擦掉眼泪平复了心情,“没关系,其实不单是为了你们。在我担任表演学院院长以前,表演一直是封闭性专业,禁止其他专业的学生走入课堂。但我想大学理应开放自由,让大家可以‘各从所好,各骋所长’*。我一直在做这样的尝试,但也一直被掣肘,比如说不同专业的学生上课时间冲撞啊、精力不够啊还有课堂秩序这些问题,同事和领导也不是特别支持。如果你们能来试试,和我一起探索探索,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一桩。”
隋秉妍和祝余自然是无有不应。
有眼尖的同学一直在这里驻足,远远看着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祝余对镜头有异乎常人的敏感,她立马用哲学生活把脸遮住,整个人变成了宫崎骏笔下的无脸男性转版。
见引起了围观,祝余又不愿意希望影像资料流出,周院长也不再多做逗留。
她丈夫发动汽车,周淑婷院长上车之前突然想起什么,她拉着车门回头问:“我还不知道你们是哪个学院的?放心,我不和你们院长说,只是想问问。”
“管理学院。”一人一书齐声回。
“管理学院……”周淑婷院长若有所思,她又灵光一闪,“哎,祝余,我听你声音这么熟悉,实话告诉老师,你是不是那个……。”
她不用说完祝余也知道是哪件事,毕竟为期一月的巡查还没结束。
哲学生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