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园两字是用朱砂在石头上写就,石头侧面看很像韦特塔罗中的提灯隐士。
元宝槭的枝干交叠在一起,金灿灿的叶子织成了一片秋海。干枯的叶子踩起来脆脆的,水分尚存的叶子踩起来闷闷的。
落叶一眼看去很像五角星,祝余捡了两片漂亮的落叶,平整地夹进书里。等回去了,她要分给隋秉妍一颗星星。
“松鼠。”隋秉妍轻声。
黑不溜秋只有肚皮是白色的松鼠,乌黑发亮的眼睛望着她们,罕见地没有立马跑开,还陪她们走了几步路,毛茸茸的尾巴闪着柔光,灵敏地跳了一下就不知道跳到哪里去了。
跳起的那一秒非常短暂,可又因为分成了无数帧而格外漫长。
“我明白千年之前庄子看白马的蹄子踏过缝隙是什么感觉了。”祝余说梦话一样,“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隋秉妍茫然地看着祝余。她共情了在皇帝诗兴大发的时候接不上话只能说皇上渴了吧喝口茶润润嗓子的安陵容。
菊丛迎着西风舒展开厚重花瓣,在柔和光芒笼罩下开到了一天中最好的时候。
隋秉妍包里除了拍立得和数码相机以外,还带了一个轻便手持的摄影机。她边看屏幕边调整机位,示意祝余可以开始了。
“今天是2025年10月20日,星期一,北京时间15时20分,大家好,我是祝余,现在站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个不会演戏的女演员和不会导演的女导演,我们正位于凛霜大学西北角的落园当中。”
眉上几笔勾勒出山峰,打绿金眼影,眉间点一轮红日,鸥鹭从山边飞过*。
祝余度数不深,戴眼镜的时候少,不戴眼镜的时候多。隋秉妍给祝余化妆时才留意到祝余是内双,睫毛也不是令人羡慕的长。可那双眼睛自有她的气候,贴双眼皮和假睫毛似乎都成了弄巧成拙。
好看是好看,美中不足的是有些失真。要追求电影的质感,还得另辟蹊径。
“现在我们团队有两个人,准备了一件道具,剧本的字数也达到了惊人的零个字。下午我们要在这里拍戏,这个消息我只比大家早知道三分钟,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我们隋导。来,隋秉妍和大家打个招呼。”
隋秉妍把镜头对准自己俏皮地和未来观众敬礼:“Hello everyone,my name is Sui Bingyan,today is my first day as a director.”(嗨大家好,我是隋秉妍,今天是我当导演的第一天。)
远处传来背景音:拽英文是不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混血儿呢。
隋秉妍笑了,她又把镜头对准祝余,想,遇到祝余后的每次笑都这么简单而发自内心。
“落园的风光很好,又到了‘我花开后百花杀’*的时节。前面有一汪湖水,水面有鸭子在浮动转圈。不知道十年后的落园和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的呢?想想真让人感慨。那我们现在就准备开拍啦,回见各位,拜拜。”
三十分钟后。
祝余抱住隋秉妍欲哭无泪,连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不行,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本来就特别害怕镜头,我还一点都没学过表演,创作一堆垃圾对我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我接受不了。”
“好,咱们不拍了,今天就是试试。”隋秉妍抚上祝余后脑勺安抚,“为什么害怕镜头?”
“就是害怕。不只是害怕镜头,我还特别害怕别人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初中的时候去办公室背历史,我前面那个男生不会。我们历史老师就说,‘站住别走,听听人家是怎么背的。’本来我会背,结果一下大脑空白我就不会了。到现在我都忘不了那种感觉,想起来就想死。”
“如果你看过《怦然心动》,你就知道布莱斯为什么丢掉朱莉家送的鸡蛋。当然他爸爸是一部分原因,但关键是布莱斯亲眼看见蛇吞鸡蛋。别说他吃不下去了,我也吃不下去。太吓人了。”
“喔,害怕被聚焦的感觉。”隋秉妍说,“那拍照呢?也会害怕吗?”
“会不自然。”祝余轻声说,情绪稍稍平缓下来,从隋秉妍怀里出来。
“我怎么站怎么别扭,手不知道该放到哪里,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脸上的笑容要多僵硬有多僵硬。前段时间学院开展见习,咱们不是在那家养殖场出口拍照吗?下午太阳那么刺眼,牛粪又那么臭,后面的人一直在讲话也不站好,咱们还在第一排蹲着特别累,你没看群里发的照片吗?我那么凶神恶煞,和随时准备撕票的绑匪有什么区别。”
隋秉妍想起祝余那张照片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镜头是最忠实的记录者,照片好不好看,就两点。一是你当时的状态,二是掌镜的人爱不爱你。如果状态不好,再怎么精心准备,成片始终差点意思;状态好的话呢,什么都不重要,这张照片就是好看的,因为它让人心情愉悦。”
“就比如我们家那边有一个特别出名的豆花火锅。如果没有豆花,我吃火锅就会觉得差点什么。”
祝余来学校这么久第一次开始想家,她想踢踢小石头掩饰不自然,但因为爱惜这双高跟鞋,所以没踢了。
“对。如果没有状态,我们就不如不要拍,拍了反而痛苦。如果把它当成工作来完成,那就必须投入状态。你是斩钉截铁的人,我们做就是做,不做就是不做。‘当兵就不怕死,怕死就不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