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非是时时在,全凭一线缘。
有些事有些人,可遇不可求。崔大少爷并非痴心妄想之人,明知道此理,却还是年复一年地步入同一片桃林,痴寻一位仅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桃花仙。
只因崔秉虔忘不了三年前的惊鸿一面。
立春时落了雨,卯时天才将亮,雨雾亦未散。分明是贪睡的好时候,但崔秉虔做惯了生意人,更惯了早起。
崔家积数代之财,好不容易当上如今的大景首富,其中除去眼光独到与左右逢源之外,还少不了勤奋。因此,崔少爷方至弱冠,尚且来不及与心爱的书房作别,就被家中长辈迅速扭送至江北。
江南的一品斋经营得好,不需要毛头小子搅乱。倒是江北的丝绸坊刚建好,又有崔家二叔坐镇,适合交予小辈练手。本是长辈们的一番美意,却苦了崔秉虔。悠哉游哉沉迷丹青一道的崔少爷再也无法怀有闲心闲暇,被迫成为丝绸坊里的合格少当家。
但崔秉虔偶尔也会偷懒耍滑。这不是因为他不勤快,而是因为比起做商贾,崔秉虔更愿意走父母的老道,做一位丹青妙手。于是每当遇上美景,他总忍不住流连忘返,可惜起自己手边未带宣纸笔墨。
而在崔秉虔至今所遇美景中,唯独那片桃林叫他难忘,始终在他心里保有不可磨灭的分量。那片流淌着朦胧雾气的美丽桃林中住着一位艳色绝世的桃花仙。
晨雾遮掩视野。起初的崔秉虔因为误入偏僻桃林,急于离开,毫无心情欣赏景色。但渐渐地,当他迟迟走不出桃林时,他终于在一次次的原路返回中找回几分镇定。
雾里看花也别有一番趣味。崔秉虔顺着林中小道慢慢地走。他看见桃花上残留的雨露,闻见凉风中的桃花香气,那些躲在雾中的桃花娇艳欲滴,美得不可方物。崔秉虔走了一路看了一路,几乎忘记时间。直到再回神时发现太阳升到头顶,他才有了些焦灼。
桃花似也体贴人。雾气不知何时散去,围得严密的桃枝也突然之间开得稀疏,真真是好心要给崔少爷指路。
哪知崔少爷不领情。他见雾散了,又留恋起美景,不肯速速离去。
这般无礼行径终于惹恼了桃花。
…
崔秉虔恍惚间又见雾起,自那朦胧雾中忽现一抹看不真切的丽影。即便艳色粉裳几乎融入这片桃花丛,即便看不清对方面容,崔秉虔依旧可以肯定——那的的确确是一位从天而降的姑娘,绝不是什么桃花虚影。
“是仙子吗?”崔秉虔喃喃自语,心神早就不定。他被这奇景惊住,抬脚便要走近,要见一见仙子真容。
刚有动作,林中桃花忽地纷纷扰扰飘落,而在漫天桃花雨中露出一张桃花面,朝崔秉虔嫣然一笑。
杏脸桃腮,朱唇皓齿。仅此一人便聚了林中千千万万朵桃花的艳美,不是桃花仙是什么?崔秉虔怔怔失语。
那笑容不掺杂恶意,但似乎是带着些取笑的,可惜崔少爷已被迷得神志不清,看不出来。
昏了头的崔少爷狠狠一闭眼,想求个神智清醒,岂料就是这么一闭眼,他竟然失去意识彻底昏了过去。再睁眼时已是后脑勺触地,被丢在热闹集市上。
这番奇遇算来不过半日,但崔秉虔三年来念念不忘,不信只是一场绮梦。他为此重拾丹青道,三年来作出上百幅美人图,又在每年春日重返桃林,可称执着。崔秉虔自知乃凡人身,不奢求旁的,只求缘分眷顾,让他与林中桃花仙再见一面。
“今年是第三年,不知今年是否有缘再遇。”崔秉虔叹声不止。
“已经是第三年了,你为何每年春天都过来?不会腻的嘛?你这样,我都不能出来玩。”
话音响起时,林中飞禽皆默。世间黄鹂百灵鸟均有美妙歌声,而这样几句带着些许烦恼的抱怨却也不差。至少能带给崔秉虔不俗震撼。
崔秉虔猛地抬头,眼见一袭粉裳乍现。昔年桃花仙正端坐枝头,双手捧脸,蹙眉微恼。
“你为什么过来?”桃花仙又问了一遍。
“我是为了来看你啊,仙子。”崔秉虔回过神来,做足礼数,话讲得彬彬有礼。
仙子?我才不是呢。桃蓁好嫌弃面前人的眼神。
“首先,我不是什么仙子。”桃蓁强调此点,随即奇怪地问他:“为了来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吗?”
既称不是仙子,崔秉虔便改了口,但不改夸赞:“姑娘生得貌若天仙,怎么会不好看呢。”
“你真奇怪,眼神真差劲。”桃蓁面露嫌弃,如飘落桃花般轻轻跳下树。
崔秉虔一惊,飞奔过去接住落花。
“你跑过来做什么??”桃蓁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对这个多事的凡人愈发不满了。
崔秉虔也知行事唐突,赶忙解释:“我不是要轻薄姑娘!只是怕姑娘跌在地上……会很疼的。”
瞧不起谁呢!桃蓁怒道:“我才不会跌在地上!请你放我下来。对了,你是眼睛不好使吗?离得这么近还叫我姑娘?我是男子,不是姑娘。”
桃蓁生着这样一张艳若桃李的脸,乍看下颇有些雌雄莫辨的意思,是容易叫人错认的,不能全怪崔秉虔眼拙。
但崔秉虔却是目瞪口呆,被这桩大乌龙惊住。他听闻眼前姑娘不是仙子时便生出念头,想要提亲。然而姑娘不是姑娘,成了位同他一般的男子,这叫崔少爷有些犯难。
“这位公子……”
幸好。崔少爷不愧是经商多年久见大场面,只花了一点时间就接受事实。不是姑娘又有什么,他的堂兄弟少说有十来个,崔家难道还缺人开枝散叶?娶妻只要自己喜欢就够了。
“不知你是否婚配?有无意中人?若是都无,我想向你提亲,娶你为妻。”
“哪有人会跟只见过一面,两面的陌生人提亲啊!”桃蓁大为不解,看崔秉虔的眼神不亚于看白痴:“而且我根本就不喜欢你啊!”
“我的朋友们说,要两情相悦才可以成亲。”
崔秉虔立即追问:“那要如何才算是两情相悦呢?”
桃蓁不满于他的古怪与啰嗦,翻了个白眼,直接从他怀里跳下去:“都叫你放开我,根本不听的吗。”
他原本看这人长得俊郎,觉得对方或许不是坏人,才一次次容忍叨扰。结果看走了眼,虽然不是坏人,却是个麻烦的怪人。桃蓁顿时没了耐心,不讲怎样才能算作两情相悦,转身即走,还让眼前这个奇怪凡人以后都离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