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住着无数达官显贵,亦住着无数高门贵女。周宛君在其中,享有独一份的与众不同。
才貌与出身,她自是不差。但也仅仅算作不差,算不得顶好。既如此,那周大小姐与众不同在何处?
她和其余高门贵女不同处在于,她拥有日益增长的野心,以及日益熟练的狠辣手段。
康国公府乃是太祖开国时亲封的“三公一侯”,事三代天子,享三代尊荣。
然而如今,这份荣光逐渐暗淡。如同将要燃尽的蜡烛,很快就要被主人家丢弃。
许是天公垂怜,又许是太祖皇帝英魂保佑,就在这退也不甘,进也不能的节骨眼上,康国公府的大小姐——周宛君长大了。
十三岁的周宛君趴在石桌旁,仰着小脑袋旁观爹娘下棋。
“喜欢什么就去做,别总闲着。”娘亲这样说,其实只是为了支走她吧?因为她悄悄指点爹爹下棋。
娘亲喜欢下棋,据说和爹爹就是因棋结缘。平日里娘亲总会说着类似的话,让她不要犹豫,尽管放手去做。毕竟,有点喜好是多么正常的事啊。
哪怕一个姑娘家的喜好如此不同。
十五岁刚及笄的周宛君牵着弟弟走到娘亲的榻前,这一年,床榻上的温婉妇人已经病到下不来床。
娘亲咳嗽着,为她擦干净沾染泥水的乌发,她的笑容依旧温暖如春光,令周宛君得到片刻宁静。
“还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吗?”
周宛君无意识地捏住自己脏兮兮的头发。大皇子命随从将她推进水坑,只因她没有奉上七公主喜欢的花灯。
凭什么?她为什么要给?那是她猜灯谜赢来的。
周家不像伏家林家那般势大,可好歹也是开国功臣之后,有着从太宗皇帝时传下来的爵位傍身。
周宛君不曾受过这样过分的欺辱,登时怒从心起。
彼时,她抬头,恶狠狠瞪向倚仗皇帝恩宠才飞扬跋扈的大皇子,“不学无术的家伙有甚么可横的!我的就是我的,既然猜不出灯谜,那你们不配拿!”
“想要?我撕烂了都不给!”周宛君用尽力气撕烂那盏做工精美的兔子花灯,甩着泥水跑回国公府。
而当周宛君看到大皇子和七公主的怔然表情时,她讶然发现,自己竟感到快意。
讨厌被人强求着命令,喜欢看到别人震惊吃瘪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不想让他们高高在上地得到一切,想给他们添乱,让他们失败。
她需要怎么做,才能实现自己喜欢的事?周宛君想,至少要拥有权和势吧?
“以前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周宛君狡黠一笑,“我喜欢欺负他们,喜欢把讨厌的人都踩下去,我还想试试他们所独有的…那样高高在上的姿态。”
娘亲轻笑一声,捏捏她的脸蛋,依旧只说:“喜欢就好,高兴就好,想做什么就去做。”
她丝毫不考虑,一个女子追逐权势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
会和杨谙合作纯属意外。
跟所有人一样,周宛君起初并没有留意到杨谙。她考虑过中宫嫡出的五皇子,但五皇子是才德皆无的绣花枕头,她看不上;也考虑过要不要干脆与宗室里的其他藩王合作,但那些人俱是有贼心没贼胆,贪生怕死之辈,成不了大气候。
正当周宛君发愁时,峰回路转。
伏显思,伏家那位心气高的大才子,他把冷宫中默默无闻的三皇子杨谙带入棋盘。
于是京城的棋盘上有了第三个选择。
说句打心底的实话,周宛君着实佩服伏显思。论胆识,整个长安城没人比伏显思胆子更大。敢做敢想,敢在大皇子派和五皇子派逼着伏家站队时,兵行险着推出来一个杨谙。
对杨谙产生好奇和兴趣亦是理所当然。周宛君想看看,能让伏显思倾力相助甚至拉上绥远侯府的冷宫皇子,究竟有何特别。
“这般一视同仁的恭敬是因为什么?因为白贵人是农户出身的采茶女?还是因为你不得圣宠自幼困在冷宫?既然现在有了撑腰的后盾,为何仍旧低三下四?”
周宛君显露出她的恶劣。这样一位出身低微的皇子到底有几分真才实学?她得弄清楚。
杨谙不因她的话而失态,反而好脾气地笑笑:“不过是权宜之计的迎合,我在打一些不方便告诉周大小姐的算盘。”
“清河郡王的生母是青楼舞女,下贱到不行的贱籍。”周宛君忽然转了话题,“他还算有些本事,当初为争世子位,硬是弄死府里的几个嫡出兄弟。可就算是他,在听到有人提及他母亲的出身时,仍会忍不住黑脸。”
“虚伪,比清河郡王会装。”周宛君随手掷出鱼食,做出结论:“我刚才的话一定惹你生气了。但你没发火,你比你的两个兄弟更有耐心。”
“区区小事,何必计较?”杨谙静静望向莲花池,他眼中平静无波,比池水更为幽深:“鱼儿争夺鱼食,人也在争夺。只是人争夺的东西,比鱼食更危险,是以,不得不矫情镇物。”
周宛君不表态,“你争得过吗?”
“我会争不过一群蠢材吗。”
这才是周宛君想听的。傲气,拥有真本事做底气的傲气。
“好,说得好!”她终于满意,放下鱼食后笑着回头去看杨谙,“他们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无药可救的蠢材。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虚伪,假惺惺,笑面虎。你还聪明心狠,能够忍辱负重。”
此时再看面前深藏不露的燕王,她的神色异常认真:“娶我吧。我要做燕王妃,然后是太子妃,最后便是皇后。”
杨谙看得清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那强如烈火燎原,早晚一日要烧尽所有的欲望。
“伏显思靠胆识信任你,而我靠直觉。我愿意赌一把,为了日后的权势。作为交换,我能付出康国公府的一切,包括御史台中我爹爹的旧识。只是不知道,已经拥有伏家薛家做靠山的燕王,还看不看得上康国公府?”
“周大小姐说笑了。”杨谙拱手施礼,向她承诺:“显思曾有言,‘周宛君乃长安城第一奇女子’,他说得对,今日总算让我领教。周大小姐请放心,这盘棋,我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说服爹爹的过程不算困难,一切尽在周宛君的意料中。
“宛君啊,”康国公在女儿出嫁前夜,拉着她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再三劝说:“真的要这样?夺嫡凶险万分,爹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啊!你娘走了,爹就剩你们姐弟俩……你这,你让爹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