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清晨，雾气浓稠得像是一团揉不开的湿棉花。

苏曼是在一种混合着旧木头霉味和波本威士忌辛辣气息的窒息感中醒来的。她动了动身体，昨夜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床上留下的酸胀感迅速席卷全身，提醒着她那个糙汉粗粝且疯狂的占有。

霍烈已经不在屋里，空气中只有一件被他随手扔在地板上的工装外套，口袋里露出一截还没抽完的烟蒂。

苏曼伸手拿过放在那张摇晃的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有些刺眼。手机上有43个未接来电，其中30个来自李文，5个来自陆修远，剩下的，则是顾逸州那个如同诅咒般的紫色头像。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李文的电话。

“苏董！出大事了！”李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带着绝望的颤抖，“半小时前，我们通过‘圣德利跨境通道’注册的所有亚马逊英国站账号，全部被系统判定为‘高风险操作’。平台冻结了我们所有的FBA库存，不仅货款提不出来，连下周准备入库的几千万件‘国货出海’样品都被海关暂扣了。亚马逊的理由是……我们的资金来源涉嫌洗钱和‘非法基因数据跨境交易’。”

苏曼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扣住床单。

顾逸州动手了。

他没有直接在金融市场上死磕，而是利用了伦敦目前最敏感的“基因安全”话题，通过亚马逊那套冰冷且无法申诉的底层算法，精准地卡死了曼陀罗基金的现金流。

“陆修远知道了吗？”苏曼翻身下床，脚尖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种冷意让她瞬间恢复了投行精英的理智。

“陆总已经在联系亚马逊伦敦总部的独立董事了，他说如果您醒了，立刻回他的私人庄园，他有办法强行回购那部分的亏损股权，把这笔账抹平。”李文急促地补充道，“还有，顾总……顾总刚才发来一份合同，说他可以出面撤销监管局的调查，条件是让您交出曼陀罗基金51%的表决权。”

“他在做梦。”苏曼冷笑一声，径直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脖颈侧方那枚暗红色的吻痕在冷光灯下显得极其扎眼。那是霍烈留下的，像是一枚狂野的勋章。苏曼伸出指尖，轻轻在那抹红痕上摩挲，眼底的紫光流转。

“陆修远想用钱买断我的失败，顾逸州想用要挟买断我的未来。这两个男人，还真是从未变过。”

她换上一件高领的黑色羊绒衫，将所有的痕迹掩盖在昂贵的面料之下，只留下一副冷艳且不可侵略的面孔。

伦敦，多克兰兹（Docklands）码头。

这里曾是世界上最大的港口，如今却成了伦敦繁华阴影下的灰色地带。在这片被遗弃的集装箱森林里，法律的覆盖面比信号还要微弱。

霍烈坐在一辆满是泥点的路虎卫士里，手里拿着个对讲机，眼神阴沉地盯着不远处一个刷着“24号”标号的巨大仓库。

“曼曼，你真的要进去？这里是‘深海兄弟会’的地盘，那帮黑鬼只认命不认钱。”霍烈跳下车，挡在苏曼面前，大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亚马逊的账号老子不懂，但这里面的水，比帝都的护城河深。叶枭在那张坐标里特意标出这个码头，绝对是个坑。”

“如果不跳这个坑，我就得回去当陆修远的金丝雀，或者顾逸州的阶下囚。”苏曼甩开他的手，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霍烈，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只要我想要，你会陪我碎掉。现在，把你的刀藏好，跟我进去。”

码头的风带着一股陈年腐木和海盐的腥气。苏曼踩着细长的高跟鞋，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走得极稳。

仓库的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内部灯光昏暗，一排排巨大的货架上堆放的不是日用品，而是无数正在疯狂闪烁着的、如同蜂巢般的微型服务器阵列。这里的温度极高，全都是机器运转产生的热能。

在服务器阵列的最深处，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手指在三台并列的显示器上飞速敲击。

“苏曼小姐，你比我预想的晚了十分钟。看来那个开卡车的男人，确实很懂得怎么拖延时间。”

男人转过身，半边脸隐藏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脸在显示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的五官轮廓极其深邃，看起来像是个纯正的英格兰贵族，但那双淡灰色的眸子里，却藏着一股苏曼极其熟悉的、独属于前世那场死局的阴森。

“你是谁？”苏曼停在三步之外，那种刻进骨子里的警惕让她全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你可以叫我‘守门人’，或者……”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从兜里掏出一枚生锈的、带有圣德利大学校徽的钥匙扣，随手抛在了桌面上，“……叫我你的‘债主’。毕竟，十年前你为了帮陆修远抹平黎明计划的账目，从我这里借走的不仅仅是三十万个亚马逊初代僵尸号，还有你自己的半颗心脏。”

苏曼感觉脑门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那枚生锈的钥匙扣上疯狂对接。

她想起来了。

十年前，为了在圣德利生存，为了在陆修远的商业帝国初创期帮他度过最艰难的合规期，她曾经化名Cynthia，游走在伦敦最黑暗的互联网黑市。她确实借过债，不仅是钱，还有那场“基因回溯”实验最原始的原始数据。

“你是……乔纳森？”苏曼的声音有些发颤。

“乔纳森已经死在当年的实验室大火里了。现在的我，只是这堆代码的寄生虫。”男人站起身，缓步走向苏曼，他的步伐有些跛，每走一步，地板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逸州以为他掌握了亚马逊的算法，却不知道，那套算法的核心逻辑是我写的。苏曼，我可以帮你解封账号，可以让那百亿货款在一分钟内流进曼陀罗的账户。但代价是……”

他凑近苏曼，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廉价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种味道让苏曼想起了前世猝死的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