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郊外的雨,从来不带半点温情,它像是一层灰色的、粘稠的寿衣,将这个名为“黑色沃特”的小镇死死裹住。
苏曼坐在那辆路虎卫士的副驾驶位上,身上披着一件霍烈的工装外套,宽大的尺寸让她整个人陷在厚重的帆布与淡淡的烟草味里。车窗外,由于暴雨引发的泥石流,唯一通往镇外的柏油路已经被截断。
“这地方连个4G信号都没有,叶枭给的不是坐标,是通往上个世纪的自杀手册。”苏曼修长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屏幕因为失去网络连接而卡在了圣德利图书馆的缩略图上。
“他在试你的胆子。”霍烈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仪表盘上摸索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刚要点火,看了苏曼一眼,又随手扔了回去,“曼曼,老子跑了半辈子物流,这种死胡同里通常不埋金子,只埋死人。”
车子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停在了小镇尽头一家名为“锈锚”的汽车旅馆门前。
旅馆的招牌在狂风中嘎吱作响,霓虹灯管只剩下半个“H”在绝望地闪烁。苏曼下车时,脚尖踩进了一片泥泞,湿冷的寒意顺着脚踝那朵曼陀罗刺青直往骨缝里钻。
“只有一间房了。”
前台的老头翻着一卷发黄的登记簿,头也不抬地说道,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斗。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东伦敦口音,听起来像是嗓子里卡了带血的砂纸。
“一间房?”霍烈皱起眉,那双如狼般的眼睛在狭窄的门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曼有些苍白的侧脸上,“老头,别跟老子玩这一套,后面那几间空着的窗户是怎么回事?”
“那是给‘清道夫’留的。你要是不怕半夜被割了喉咙扔进泰晤士河,你可以去住。”老头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属于圣德利实验室的冷光。
苏曼按住了霍烈攥紧的拳头,指尖的冰凉让霍烈狂躁的情绪瞬间被压了下去。
“我们要了。”苏曼从包里掏出几张被雨水打湿的英镑,拍在台面上。
房间很小,小到空气中那种霉味几乎要将人的呼吸夺走。
正中央摆着一张已经塌陷了一半的木质双人床,床单上的花纹被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窗外的雨砸在铁皮屋檐上,发出的闷响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审讯。
苏曼脱掉湿透的大衣,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真丝衬衫。她走到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角紫光微动的自己。伦敦,这个她前世从未踏足、这一世却处处伏击她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剥开她所有的伪装。
“喝点,暖暖身子。”霍烈从怀里掏出一瓶极其廉价的波本威士忌,牙齿一咬,掀开了瓶盖,递到苏曼面前。
苏曼没矫情,接过酒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烧下去,终于让她那几乎冻僵的心脏找回了点跳动的频率。
“霍烈。”苏曼坐在床沿,双腿交叠,那种在曼陀罗中心指挥若定的女王气场,在此时的昏暗中变成了一种近乎破碎的脆弱,“你说,苏曼卿当年把霍家的一半家产带出来,真的是为了陆修远吗?”
霍烈自顾自地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那张摇摇欲坠的床,手中的酒瓶在指间打转。
“我爷爷临死前说,苏曼卿不是为了谁,她是为了‘逃命’。”霍烈自嘲地笑了笑,酒精让他的眼神里多了一抹平日里见不到的凄凉,“曼曼,你一直以为老子是霍家不争气才被踢出来的吧?”
苏曼侧头看向他,这个在南城火场里能笑着杀人的硬汉,此时的背影竟显得有些伛偻。
“其实,是因为我体内的基因。”霍烈猛地扯开领口,露出了他左侧锁骨下方的一块伤疤。那伤疤极其狰狞,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生生截断了他的肌肉线条,“圣德利的实验室不仅研究复刻,他们还在做‘原始改良’。我那个所谓的哥哥,是完美的进化体,而我……我是那个带着原始‘暴力因子’的报废品。霍家不需要一个随时会失控的野兽,所以他们割了我的腺体,把我扔进了公海。”
霍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惊肉跳。
“我从公海上漂回来的时候,唯一抓着的,就是我妈临死前塞给我的一张羊皮纸。那上面记录着,苏曼卿带走的不是资产,而是‘种群的钥匙’。曼曼,你现在知道为什么陆修远、顾逸州、甚至那个叶枭都围着你转了吗?”
他转过头,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苏曼点燃。
“因为你,就是那把钥匙。你是他们这帮‘新人类’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永久活下去的唯一解药。”
苏曼感觉手中的酒瓶几乎要被她捏碎。前世的过劳死,这一世的克隆体,原来在更高层的资本博弈里,她从来都不是人,她是一份能让这些吸血鬼长生不老的实验数据。
雨声愈发狂暴,狭窄的房间里,空气仿佛凝固。
霍烈撑起身体,由于距离太近,苏曼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那种灼热的、属于雄性的侵略感。他的呼吸里带着烈酒的味道,混杂着一种只有在战场上待过的人才有的冷冽。
“曼曼,只要你一句话,老子现在就带你走。”霍烈的大手覆盖在苏曼按在床单上的手背上,指腹的厚茧轻轻摩擦着,“咱们不去管什么圣德利,也不管什么跨境电商。老子有船,有兄弟,咱们去非洲,去南美,老子给你打下一座江山,让你当真正的女王,而不是这帮资本家豢养的实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