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这场雨,下得像是要淹没整个文明。
铅灰色的浓云沉甸甸地压在曼陀罗中心的顶端,闪电不时撕裂苍穹,将那些冰冷的玻璃幕墙映照得如鬼魅般狰狞。整座大楼的中央空调发出的细微嗡鸣,在此时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曼,你让他出来!你让他看看这个孩子!”
江晚吟尖锐的叫声在大厅里回荡,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那双原本温婉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疯狂。她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基因报告,腹部虽然平坦,却被她用一种近乎虔诚且诡异的姿态护着。
苏曼站在台阶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海城名媛。此时的江晚吟,像是一株正在腐烂的百合,散发着一股垂死挣扎的腥气。
“江小姐,陆总在忙。至于你肚子里那个东西……”苏曼缓缓走下台阶,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敲出令人心颤的节奏,她俯身,在江晚吟耳边低语,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它是科技的产物,还是罪孽的延续,你心里最清楚。拿一个试管里的阴影来曼陀罗中心撒野,你是真觉得我这尊‘曼陀罗’,是不沾血的吗?”
“你……你这个克隆出来的怪物!你没资格说它!”江晚吟猛地扬起手,试图扇向那张让她嫉妒到发狂的脸。
然而,苏曼的动作比她快得多。她一把扣住江晚吟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眼神阴鸷得像是深不见底的枯井:“我是不是怪物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连走进这道门的资格都没有。李文,送客。”
江晚吟被几名高大的保安强行架了出去。就在她被推入雨幕的那一瞬间,一辆失控的黑色商务车发着凄厉的尖啸,狠狠地撞上了江晚吟刚刚跨上的那辆出租车。
“砰——!”
巨大的撞击声甚至压过了雷鸣。
苏曼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地细碎的钢化玻璃在路灯下闪烁着妖异的光。她看着江晚吟满身是血地倒在泥泞中,却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商务车驾驶座上一闪而过的、带着暗紫色暗纹的袖扣。
那是……Arthur(叶凛)的人。
“路封了。北山的泥石流冲断了主干道,现在的雨量,直升机也起不来。”
陆修远的声音在苏曼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沙哑。
苏曼回过头,看到他正站在休息室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叠刚从事故现场搜集回来的碎片。陆修远的脸色很难看,那种苍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某种宿命追上的绝望。
“江晚吟没死,被送去私立医院了,但那个孩子……估计保不住。”苏曼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间的褶皱,“陆修远,你在怕什么?怕那个孩子真的是你的,还是怕江晚吟死在你门口?”
陆修远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指尖的冰冷让苏曼下意识地缩了缩。
“苏曼,跟我去个地方。”
陆修远并没有带她回陆家那座充满腐朽气息的老宅,而是将车开进了帝都西郊一处极为隐秘的私人公馆。这里没有仆人,没有监控,甚至连灯光都显得极其吝啬。
“这是我的私人书房,除了我,没人进来过。”陆修远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
苏曼走进室内,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极其浓烈的、属于陆修远的味道——那是雪松香混合着某种陈年纸浆的气息,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房间很大,三面墙都堆满了书,但仔细看去,那些书并不是金融财报,而是各种晦涩难懂的遗传学与神经科学著作。在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台常年运转的服务器,淡蓝色的指示灯有节奏地跳动着,像是这间屋子的心脏。
“陆修远,你这些年,一直在这里研究‘复活’我的方法?”苏曼转过身,看着这个在外面权倾天下、在这里却像个孤独囚徒的男人。
陆修远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那排红木书架后,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个被锁得死死的铁皮盒子。由于长时间没有开启,锁孔里甚至带了一丝铁锈的味道。
“今晚,江晚吟出的那场车祸,不是意外。”陆修远将盒子打开,取出了一叠照片,声音低沉如铅,“叶凛(Arthur)在清理现场。他不想让那个孩子出生,因为那个孩子身上,带着开启‘普罗米修斯’最后一道程序的基因密码。而那道密码……”
他顿了顿,将一张照片推到苏曼面前。
“……曾经在江晚吟手里。或者说,在江晚吟身后的那个人手里。”
苏曼低头看去,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甚至比刚才在大厅面对暴雨时还要冷。
那是一张抓拍的照片,背景是帝都那间苏曼前世工作了三年的写字楼。照片上,江晚吟穿了一身得体的套装,正笑容满面地与一个男人握手。
那个男人虽然只露出了一个侧脸,但那标志性的浅金色头发和混血感十足的轮廓,苏曼绝不会认错。
那是十年前的Arthur。
而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清晰得让人绝望:2015年11月14日,凌晨02:45。
苏曼记得这个日子。哪怕经历了两世轮回,这个时间也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灵魂上。
因为那是她前世断气的日子。
那个深夜,她在改最后一份PPT,心脏骤停前的最后一秒,她确实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高跟鞋声和男人的低语。她一直以为那是幻觉,却没想到,那是江晚吟和Arthur在庆祝她的死亡。
“他们……十年前就在一起了?”苏曼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死死扣住照片边缘,几乎将其撕裂。
“不只是在一起。”陆修远走到她身后,宽大的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那是他唯一的安抚方式,“Arthur当年利用江晚吟对我的嫉妒,诱导她在你的下午茶里加了东西。苏曼,你以为你死于过劳,其实你死于一场蓄谋已久的、为了获取原始脑电波数据的谋杀。”
苏曼猛地转身,死死揪住陆修远的领口,眼神里满是荒谬的愤怒:“所以你也知道对不对?你前世抱着我的尸体坐了一夜,你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知道这背后是Arthu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