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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鬼哭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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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流在山谷间拐了第七个弯时,天完全黑了。

江衾月点起火折子,微弱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她已徒步六个时辰,左臂伤口虽包扎过,但持续用力让布条又渗出血迹,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刺痛。

溪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哗哗啦啦,像是永不停歇的絮语。偶尔有夜枭啼鸣,从远处山林传来,凄厉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停下来,靠着一块湿滑的岩石喘息。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干粮——是离开池州前塞进包袱的烙饼,被水泡得发软,但她还是小口小口吃着。必须保持体力。

玉佩贴在胸口的位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玉在体温烘烤下有了些许暖意。

母亲就在西边某处。

三百里。按这个速度,至少还要走四天。前提是不迷路,不遇袭,不——

前方忽然传来水声变化。

不是溪流自然的哗啦声,而是某种滞涩的、沉闷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滚。江衾月熄灭火折子,贴着岩壁向前摸索。

转过一道石坳,月光终于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亮眼前的景象。

溪流在此处坠入一道深涧。

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高逾十丈,中间一道狭窄裂隙,宽不过两丈。溪水从断崖跌落,在涧底撞出轰隆巨响,水汽蒸腾上来,在月光里泛着苍白的雾。而最诡异的是风声——穿过这道裂隙时,发出凄厉呜咽,忽高忽低,真如鬼哭。

鬼哭涧。

戏老人绢纸上提到的第一关。她竟在黑夜中走到了这里。

江衾月退后几步,藏身岩缝阴影里,仔细观察。涧上有座吊桥,藤索与木板搭建,在风中摇晃吱呀作响。桥头立着块石碑,字迹斑驳,但依稀可辨:“过涧者,留魂一半”。

不是玩笑。她看见桥板缝隙间,卡着半截断剑。桥索上缠着几缕褪色的布条,像是从衣物上撕下来的。而桥对岸的阴影里,隐约有火光晃动——不是一盏,是三四盏,分散在不同位置。

哨卡。

“白羽”的人果然守在这里。他们算准了西行者必经此涧,在此设伏。强闯是死路,绕路……她抬头看两侧峭壁,几乎垂直,长满滑腻青苔,猿猴难攀。

只能等。

等天色更暗,等守桥者换岗松懈,或者等——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踏水声。

江衾月浑身一僵,短刃瞬间滑入掌心。她屏息,缓缓转头。

月光照不到的溪流拐弯处,一道人影正涉水而来。那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碎石,显然也在隐藏行迹。身材不高,背着个长条包袱,看轮廓不像追杀者。

那人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时,江衾月看清了——是个女子,约莫三十出头,荆钗布裙,面容憔悴但眼神清亮。她腰间挂着一串药锄、小铲,包袱里露出几株草药的叶子。

采药人?

可深更半夜,独自在荒山野涧采药?

女子走到离江衾月藏身处三丈外,忽然停下。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抓出一把粉末,撒入溪流。

粉末遇水即化,泛起极淡的荧光,顺着溪流向下漂去。几个呼吸后,下游某处传来“扑通”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跳进水里。

女子松了口气,这才继续往前走,径直朝鬼哭涧方向。

江衾月犹豫一瞬,还是低声开口:“别过去。”

女子猛地转身,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刃——不是兵器,是采药用的割刀,但刃口磨得雪亮。

“谁?”

“过路人。”江衾月从阴影里走出来,保持安全距离,“桥那头有人守着,现在过去是送死。”

女子借着月光打量她,目光在她受伤的左臂和湿透的衣衫上停留片刻,戒备稍减:“你也要过涧?”

“嗯。”

“为什么?”

“找人。”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找什么人,值得闯鬼哭涧?”

这话问得奇怪。江衾月没有回答,反问:“你又为什么深夜过涧?”

“我……”女子咬了咬唇,“我女儿病了,需要涧那边的‘月见草’入药。白天他们不让过,只能晚上偷渡。”

她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一株草药。江衾月瞥了一眼——确实是月见草,但并非罕见到非要冒险夜渡。

她在说谎。

或者说,只说了一半真相。

江衾月不动声色:“既然都要过涧,或许可以互相照应。”

女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叫我阿蘅就好。你呢?”

“江月。”

隐去姓氏,只留名。出门在外,谨慎为上。

阿蘅收起草药,走到江衾月身边,压低声音:“我观察了三天,他们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子时那次换岗时,会有半柱香的空档——交班的人要下山吃饭,接班的人从另一条路上来。那半柱香,桥头是空的。”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里等了五天。”阿蘅声音很轻,“第一天差点被他们发现,躲在涧下的水洞里,听见他们换班时的对话。”

水洞?江衾月看向那道轰鸣的瀑布。涧底水势凶猛,若有洞穴,倒真是绝佳的藏身处。

“现在什么时辰?”她问。

“亥时三刻。”阿蘅抬头看月亮位置,“再等半个时辰,就是子时换岗。”

半个时辰。

江衾月靠回岩壁,闭目调息。伤口还在疼,但必须让体力恢复一些。阿蘅坐在她对面,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和干粮,递过来一半。

“吃吧,你脸色很差。”

江衾月没接,只从自己怀里掏出那半块泡软的饼:“我自己有。”

阿蘅也不强求,默默吃着自己的东西。两人隔着三步距离,在黑暗里静静等待。水声轰轰,风声呜咽,时间在紧张中缓慢爬行。

“江姑娘。”阿蘅忽然开口,“你过涧之后,要去哪里?”

“西边。”

“西边大了,总有个地方吧?”

江衾月睁开眼:“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阿蘅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囊:“因为……我也要去西边。如果你也是,或许我们可以结伴走一段。这山路不好走,一个人太危险。”

“你不是采了药就要回去救女儿吗?”

“我……”阿蘅顿住,半晌才道,“我女儿在西边。”

这话前后矛盾。江衾月心中疑窦更深,但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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