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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雨夜山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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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碎晨露,江衾月伏在马背上,耳畔风声呼啸。池州城楼已缩成身后一道灰影,官道两侧的稻田向后飞掠,绿浪翻滚。

她不敢走大路。

出城三里后便勒马转入山林。蜀地多山,秋日层林尽染,红叶黄叶交错如织,倒是天然的遮蔽。马匹在崎岖山道上走得艰难,她索性下马,牵着缰绳步行。

怀中玉佩贴在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或许是错觉,或许是奔跑的体温。她伸手按了按,指尖触到玉上那行小字的凹陷。

“月华自照,清辉不灭”。

母亲写的吗?还是父亲?

她忽然停住脚步。

林间太静了。

鸟鸣不知何时已歇,连风声都凝滞。只有落叶偶尔飘零的簌簌声,清晰得刺耳。

江衾月松开缰绳,手掌无声按上腰间短刃。马匹似乎也察觉到危险,不安地踏着蹄子,鼻孔喷出白气。

左侧三丈外,一丛野菊微微晃动——不是风。

她侧身滑步,几乎同时,一支弩箭擦着她的鬓发掠过,“笃”一声钉在身后树干上。箭羽是灰褐色,很普通。

但箭杆上绑着一根白色绒羽。

江衾月瞳孔骤缩。

不是靖亲王的人,也不是霜刀盟——是“白羽清道夫”,旧约的清除者。他们竟来得这么快。

林中响起脚步声,不急不缓,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来人显然训练有素,步伐节奏一致,落脚极轻,若非她五感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三人。不,四个。还有一个在树上。

江衾月计算着距离和角度。短刃适合近身搏杀,但以一敌四,必须先废掉远程威胁。

她忽然弯腰,抓起一把碎石,扬手向左前方灌木丛掷去!

“沙沙”声响,灌木剧烈摇晃。几乎同时,树冠中传来极轻微的机括声——弩手被她制造的动静骗了。

就是现在!

江衾月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右侧,却不是朝敌人,而是冲向自己的马。她在马臀上狠狠一拍,骏马吃痛,嘶鸣着向前狂奔!

“追!”

林中传来低喝,四道黑影窜出。其中三人果然朝马匹追去,只剩一人——那是个瘦高个子,蒙着面,眼神冷得像冰——留在原地,封住她的退路。

“聪明。”瘦高个开口,声音沙哑,“可惜没用。”

江衾月不说话,只是缓缓抽出短刃。刃身在林间漏下的光斑中泛起幽蓝——是淬了霜刀盟特制寒毒的标记。

瘦高个眼神微动:“‘雪魄’?厉盟主竟真把你派出来了。”

他认得这刃,认得这毒。

江衾月心中寒意更甚。旧约的执行者,对江湖各派的秘技了如指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白羽清道夫”很可能不是独立组织,而是由各派高层暗中共同培植的刽子手。

“让开。”她声音平静,“我不想杀自己人。”

“自己人?”瘦高个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从你嫁给谢汀云那一刻起,你就不是‘自己人’了。江姑娘,哦不……或许该叫你谢夫人?你父母当年越界,如今你又越界。旧约不容二犯。”

话音未落,他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一柄细剑从袖中弹出,直刺她咽喉!江衾月侧身避过,短刃上撩,格开剑锋。金属相撞,溅出几点火星。

细剑走的是阴柔诡谲的路子,专攻关节、穴位。江衾月的短刃则是霜刀盟的刚猛路数,讲究一击必杀。两人风格截然相反,在林间缠斗,落叶被气劲卷起,纷扬如雨。

十招。二十招。

江衾月渐渐落入下风。不是技不如人,而是体力——昨夜月祠恶战、清晨奔逃,她已近极限。而对方以逸待劳,剑势越来越刁钻。

第三十一招,细剑划破她左袖,留下一道血痕。

江衾月踉跄后退,背靠一棵老松。瘦高个不急不缓地逼近,剑尖下垂,姿态从容:“交出玉佩,说出月华下落,我给你个痛快。”

她喘息着,左手悄悄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烟雾弹。

还剩最后一枚。

“玉佩……”她故意喘息更重,声音虚弱,“在我怀里……你自己拿……”

瘦高个果然上当,上前一步,伸手欲探。

就是此刻!

江衾月猛地掷出烟雾弹,却不是朝他,而是朝地面!“砰”的一声,浓烟炸开,瞬间笼罩方圆三丈。瘦高个急退,却已吸入一口,呛得剧烈咳嗽。

而江衾月早已屏息,凭着记忆冲向老松后方——那里有一处陡坡,坡下是条山溪!

她纵身跃下。

冰凉的水瞬间淹没头顶。她顺流而下,拼命划水,直到肺快炸开才浮出水面。回头望去,山坡上烟雾未散,隐约可见瘦高个在岸边搜寻的身影。

没追来。他不敢贸然下水——水下情况不明,且溪流会冲走所有气味踪迹。

江衾月游到对岸,瘫倒在乱石滩上,剧烈咳嗽。左臂伤口被水浸泡,刺痛钻心。她撕下衣摆草草包扎,又摸向怀中——

玉佩还在。

但另一样东西不见了。

那卷戏老人留下的绢纸,许是在水中遗失,许是搏斗时掉落。她心中一沉,却无力折返寻找。只能记住关键:西行三百里,过“天门”三关,月华在西川等她。

还有……谢谦。她的父亲。

她躺在石滩上,望着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秋日阳光透过枝叶,斑驳陆离。有那么一瞬,她忽然想起谢汀云。

想起他晨光中包扎伤口的手指,想起他说“想知道能走多远”时的眼神,想起烟雾中那一道斩开的剑光。

他会脱身吗?

他能找到厉千绝吗?

他们……还能再见吗?

江衾月闭上眼,将这些念头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活着走到西川,必须见到母亲,必须问清二十年前的真相。

然后,决定该怎么做。

她撑起身,拧干衣摆的水,辨认方向。溪流向西,正好顺路。徒步虽慢,但更隐蔽。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对岸。

陡坡上,瘦高个已经离开。但在一棵枫树的枝桠间,她看见了一点白色——不是绒羽,而是一根完整的、洁白的鸟羽,被丝线系在枝头,随风轻晃。

像是标记,又像是……祭奠。

江衾月记下这个位置,转身踏入溪流,逆着光向西走去。

同一时刻,池州客栈。

烟雾散尽时,大堂里已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具碎裂,孙厉带来的六名手下倒了一半——不是致命伤,但都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谢汀云站在楼梯口,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顺着剑锋滑落,在青砖上绽开细小血花。

他呼吸平稳,额角的纱布渗出一丝红,但眼神清明锐利。

孙厉站在他对面五步外,右手按着左肩——那里衣袍裂开,皮肉翻卷,是刚才被谢汀云一剑所伤。他脸色铁青,眼中既有震惊,也有忌惮。

“谢少阁主好身手。”孙厉咬着牙,“但我劝你想想清楚。与王爷为敌,听风阁担得起吗?”

“孙统领说笑了。”谢汀云收剑入鞘,动作优雅得像在收折扇,“我何时与王爷为敌了?不过是内子胆小,见不得刀兵,自行离去罢了。王爷若要寻她,派人去追便是,何必为难我一个生意人?”

“生意人?”孙厉冷笑,“潜麟卫的‘渊黙’,也是生意人?”

空气骤然凝固。

谢汀云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他缓步走下楼梯,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孙统领。”他在孙厉面前站定,声音轻得像耳语,“有些话,说出来,是要死人的。”

孙厉脊背发寒,却强撑着:“王爷既然派我来,自然是……”

“自然是知道你活不过今天?”谢汀云截断他的话,忽然笑了,“孙统领,你猜,为什么靖亲王明知我是‘渊黙’,还派你来?”

孙厉一怔。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死。”谢汀云凑近,几乎贴着他耳朵说,“月祠的事办砸了,血祭失败,村民逃散,炸药没炸成——总得有人背锅。而你,就是那个弃子。”

“你胡说!”孙厉猛地后退,伤口撕裂,疼得他倒抽冷气。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谢汀云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禁军还有两日才到,这两日里,你若是‘追捕逃犯时不幸殉职’,王爷既除掉了办事不力的手下,又能把脏水泼给我和霜刀盟。一石二鸟,多好的算计。”

孙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谢汀云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月祠失败后,王爷看他的眼神就已冰冷如刀。这次派他来“请”人,给的却都是普通府兵,连一个潜麟卫的心腹都没拨——这本就不合常理。

“那……那你为何告诉我这些?”孙厉哑声问。

“因为我不想杀你。”谢汀云转身,走向柜台后瘫坐的老掌柜,丢下一锭银子,“店家,损坏的桌椅,赔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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