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刻钟,对岸的火光开始移动。三盏灯笼聚到一处,隐约传来说话声,然后朝下山方向移动。桥头确实空了出来。
但江衾月没有动。
她盯着对岸阴影处——那里还留着一点极微弱的光,像是灯笼被什么东西遮住大半,只漏出一丝缝隙。
陷阱。
换岗空档是故意留出来的,为了诱杀偷渡者。那点微光后面,一定藏着人。
阿蘅却已站起身:“他们走了,快!”
她说着就要往桥上冲。江衾月一把拉住她手腕:“等等。”
“再等就来不及了!”
“那是陷阱。”江衾月盯着对岸,“你看阴影里。”
阿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白了:“那……那怎么办?”
江衾月没回答。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汹涌的涧水上。瀑布从十丈高处砸下,在涧底冲出一个深潭,水雾弥漫。而潭水向下游流淌时,在峭壁上冲出一道凹陷的水道——大约三尺宽,紧贴着岩壁,水位时高时低。
如果能从那条水道潜过去……
“你会水吗?”她问阿蘅。
“会一点,但……”
“脱掉外衣,只留贴身衣物。包袱用油布包好绑在背上。”江衾月说着已开始解衣带,“我们从水下走。”
阿蘅瞪大眼睛:“可那瀑布——”
“瀑布正下方是水最深的潭,冲击力也最大,不能从那儿过。我们贴着右边岩壁,那里有回流形成的缓水区。”江衾月快速分析,“趁着水声掩盖,潜过去。记住,无论如何不能露头,一口气潜到对岸那块凸出的岩石后面。”
她指着对岸——瀑布下游约五丈处,有块桌子大小的岩石凸出水面,正好形成遮蔽。
阿蘅看着汹涌的涧水,嘴唇发颤,但还是咬牙点头。
两人迅速收拾妥当。江衾月将玉佩和短刃用油布仔细包裹,绑在腰间。阿蘅的包袱里果然不只是草药,还有些硬物,但她没让江衾月看。
子时到了。
对岸阴影里那点微光,忽然晃动了一下——守哨的人或许在调整姿势。
就是现在!
江衾月率先滑入溪流。水冰凉刺骨,她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阿蘅紧跟其后。
水下世界是另一个模样。月光透下来,形成晃动的光斑。江衾月贴着右侧岩壁游动,果然找到那道回流——水流相对平缓,但暗流仍然强劲。她拼命划水,肺里的空气一点点减少。
三丈。五丈。
耳边只有水流轰鸣和自己的心跳。伤口浸在水里,疼得几乎麻木。她咬牙坚持,盯着前方那块越来越近的岩石。
忽然,阿蘅从后面拽了拽她的脚。
江衾月回头,只见阿蘅指着上方——水面上方,有几道黑影正快速移动,是守哨的人发现异常,在岸边搜寻。
不能停。
她加快速度,终于游到岩石下方。悄悄浮出水面换气时,她听见岸上传来骂声:
“妈的,刚才是不是有人下水?”
“没看见啊,水花那么大。”
“丢块石头试试!”
话音未落,一块巨石砸入水中,离她们藏身的岩石只有三尺。水花溅了江衾月满脸。
她屏息,和阿蘅紧贴岩壁。脚步声在头顶上方来回走动,灯笼的光扫过水面。
“可能看错了。”另一个声音说,“这鬼天气,水猴子都能看成人的影子。”
“还是小心点,上头说了,这几天可能有‘大鱼’过涧。”
脚步声渐远。
江衾月又等了一盏茶时间,才慢慢爬上岩石。阿蘅也爬上来,两人瘫在石面上,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但总算过来了。
江衾月解开油布包,检查玉佩和短刃——都完好。她正要起身,忽然看见岩石缝里卡着个东西。
一根白色羽毛。
不是绒羽,而是一根完整的、洁白的飞禽尾羽,羽根处用丝线系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生门”。
什么意思?
阿蘅凑过来看,脸色一变:“这是……路引?”
“你认得?”
“听老人说过。”阿蘅声音发颤,“鬼哭涧的守哨,有时会偷偷放人过涧,留这个做标记。持此羽者,过第一关不杀。但……这是要付出代价的。”
江衾月握紧羽毛。谁留的?守哨中有人暗中相助?还是……戏老人的安排?
她想起木牌夹层里的绢纸。戏老人曾是旧约仲裁者,虽已隐退,但或许还留有些许影响力。
“走吧。”她将羽毛收进怀中,“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爬上岸,钻进对岸的树林。回头望去,鬼哭涧的吊桥在月光下摇晃,桥头石碑如墓碑矗立。
第一关过了。
但江衾月知道,这只是开始。阿蘅的秘密,这根羽毛的来历,前方还有两关更险的考验——而她现在,连一件干衣服都没有。
林深处传来夜枭啼鸣。
她裹紧湿衣,向西望去。群山层叠,隐在夜幕之后,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母亲,就在那巨兽的腹地。
她迈步向前,湿透的布鞋踩在落叶上,悄无声息。
阿蘅跟在她身后三步,回头看了一眼鬼哭涧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在林中拉长,交错,最终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而就在她们离开后不久,那块岩石上,悄然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弯腰,从岩石缝里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极细的银针,针尾刻着新月纹样。他将银针收入怀中,望着江衾月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
“月华的女儿……终于来了。”
说完,他身影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林间。
夜风穿过鬼哭涧,呜咽声里,似乎多了几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