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个总是冷着脸、总是很强硬的应琪,也会有这样柔软的时刻。褪去了白日的盔甲,露出了内里的、真实的质地——会迷茫,会彷徨,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面对内心的空洞。
她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疼。
不是剧烈的痛,是细细的、绵长的,像针尖轻轻划过,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痕迹。她想下去,想和他说说话,想告诉他“我也睡不着”,想问他“你在想什么”。
可她最终没有动。
只是站在窗前,隔着距离,隔着夜色,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静静地看着。像看一幅画,像读一首诗,像参一个永远参不透的禅。
应琪练了很久。
最后收势时,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月光里散开,很快消失不见。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朝楼上瞥了一眼,又似乎没有。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庭院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月光,只有树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夜鸟的啼鸣,短促而凄清,像一声被夜色吞没的叹息。
烙雪回到床上,躺下。
被褥有股霉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是白日里丫鬟特意拿出去晒过的。她蜷起身子,将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纷纷的,闪过许多画面:南宁的梨园,京城的未知,昔君的微笑,应琪月下练剑的背影……像走马灯,转个不停。她强迫自己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一百只时,忽然想起昔君哄她睡觉时唱的歌谣: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柳梢。她跟着在心里哼,哼着哼着,眼眶就湿了。
娘,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呢?
您在天上,能看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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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车队就出发了。
驿丞送到门口,搓着手说:“大人一路顺风。”南宫守蔚点点头,让人给了赏钱。马车重新上路时,东方天际正泛起鱼肚白,渐渐染上胭脂色,像少女羞红的脸。
接下来的路程,天气一直晴好。
越往北走,春意越薄。南宁该是繁花似锦的时候了,这里却还透着寒意。路边的树发芽晚些,叶子是嫩嫩的黄绿色,不像南方的翠。田里的作物也不同,大片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在风里起伏如海。
景色变了,人的心境也跟着变。
应娆渐渐活泼起来。她趴在车窗边,指着外面的新奇事物大呼小叫:“雪儿你看!那是什么树?开的花好奇怪!”“呀,那座桥好高!”“那些人在田里做什么?”
烙雪耐心地回答,虽然她也不知道答案。两个女孩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给漫长的旅途添了些生气。有时候应琪骑马经过车旁,会听见她们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像风铃,在春光里叮当作响。
他会放慢马速,听一会儿,然后继续前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虽然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一日中午,车队在一条小溪边歇脚。
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圆的,扁的,灰的,白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溪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宝石。
下人们生火做饭,煮了一锅粥,热了干粮。南宫守蔚带着儿子们在溪边洗手,水很凉,激得人精神一振。应琪捧水洗脸,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烙雪和应娆也下了车,在溪边散步。
走了几步,烙雪忽然蹲下身。溪边的淤泥里,长着一丛丛的野菜,叶片肥厚,绿得发黑。她认得,这是荠菜,昔君春天常做荠菜饺子,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