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雪点头,抬眼看他。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可眼神依然是冷的,像深秋的潭水。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嘱咐她:“夜里盖好被子。”“别去水边。”“离生人远些。”
语气永远带着命令,可底下藏着的,是笨拙的关心。
“哥哥也早些歇息。”她说。
应琪“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隔壁房间。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夜深了。
驿站渐渐安静下来。商队的人睡在通铺,鼾声此起彼伏,混着梦呓、磨牙声,汇成一首粗糙的夜曲。楼下马厩里,马儿偶尔打个响鼻,蹄子轻刨地面,窸窸窣窣的,像在说着只有它们才懂的悄悄话。
烙雪睡不着。
应娆已经睡熟了,侧躺着,呼吸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白日里累着了,睡得很沉,连翻身都很少。
烙雪轻轻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
雨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是一弯下弦月,清清冷冷的,挂在中天。月光如水,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水洼反射着碎银般的光,一闪一闪的。那株老槐树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枝桠虬结,像一只伸向夜空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想起佛经里说的“无常”。
一切都在变化,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春日繁花会凋零,夏夜蝉鸣会止息,秋月圆满会残缺,冬雪皑皑会消融。人亦然——相聚,别离;诞生,死亡;爱恋,遗忘。像车轮,不停转动,碾过时光,留下深深浅浅的辙痕。
可她还是会贪恋那些温暖。
昔君掌心的温度,应琪教她写字时握笔的手,应娆撒娇时软软的语调,甚至南宁城春日里那一树梨花——明知留不住,还是想牢牢记住,刻在心里,刻在骨血里,直到自己也化为尘土的那一天。
这便是人的痴愚罢。
明知是苦,还要去尝;明知是空,还要去执。像飞蛾扑火,像春蚕作茧,义无反顾,又心甘情愿。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有人起来了。脚步声很轻,踩着楼梯,一步一步,很稳。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走到庭院里。
烙雪从窗缝往下看。
是应琪。
他披了件深色外袍,没有束发,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他站在槐树下,仰头看月,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开始练剑。
没有剑,只是空手,比划着招式。动作很慢,一招一式都拆解开来,像在复盘,又像在冥想。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身形挺拔,姿态优美,像月下的鹤,孤高而清寂。
烙雪静静看着。
她看过他无数次练剑,在南宁的院子里,在夕阳下,在晨光里。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在异乡的月下,在陌生的庭院,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那身影里有种说不出的孤独,像独行的侠客,像漂泊的旅人,像……像她此刻的心境。
原来他也会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