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是完整的套路,而是一个动作反复练——刺。弓步,拧腰,送肩,剑尖笔直向前,破开空气时发出“嗤”的轻响。一遍,又一遍,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在和自己较劲。
或者说,在和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情绪较劲。那情绪很复杂,有丧母之痛,有离别之愁,有对未来的迷茫,还有……还有对某个身影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剑尖又一次刺出时,他忽然想起《金刚经》里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师父曾解释:心不要执着在任何事物上,来者不拒,去者不留,像镜子照物,物来则现,物去则空。
可他做不到。
母亲的笑容会突然浮现眼前,烙雪低头绣花的样子会闯入脑海,甚至南宁城街巷的气味、声音、光线,都像生了根,牢牢扎在心里。他想把它们拔掉,可每拔一下,就连皮带肉,痛彻心扉。
这便是“求不得”苦罢——求心无挂碍,求自在解脱,却求而不得,反被缠绕得更紧。
“三弟。”
应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不知何时来了,抱臂倚着廊柱,静静看着。
应琪收剑,转身行礼:“二哥。”
“剑法越发凌厉了。”应勋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只是……太急。剑急则意乱,意乱则神散。”
应琪沉默。他知道二哥说得对,可心乱如麻,如何能静?
应勋也不多言,只道:“陪我走走?”
兄弟俩并肩往后园深处去。那里有一片竹林,是昔君生前最爱的地方。竹是湘妃竹,竿上点点褐斑,像泪痕。春寒料峭,竹叶还带着霜色,在风里沙沙作响,如私语,如叹息。
“记得么,”应勋忽然开口,“小时候,娘常带我们来这儿。夏天乘凉,冬天看雪。她说竹有节,空心,是君子之德。”
应琪点头。他当然记得。记得母亲抱着他,指着竹竿上的斑点说:“这是娥皇女英的眼泪,为舜帝而流。情深至此,连竹子都记得。”
那时他不懂什么是情深,只觉得那斑点好看,像画。
“娘走了,”应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这片竹林还在。我们走了,它还会在。来年新笋破土,又会是另一番光景。”
应琪明白二哥的意思。生命如竹,一茬一茬,前赴后继。逝去的已然逝去,活着的还要继续生长。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的空,却怎么也填不满。
“二哥,”他问,“你在禅院六年,可曾……可曾真的放下过?”
问的是放下,实则是问如何不痛。
应勋停下脚步,仰头看竹梢缝隙里漏下的天光。那光被竹叶筛得细碎,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师父说,放下不是忘记,而是记得,却不再被它左右。”他缓缓道,“就像看一场戏,你在台下,为剧中人悲喜,可戏散了,你还是你,戏还是戏。”
“可若……若戏中人是你至亲呢?”
“那就更该好好看。”应勋转过头,看着弟弟,“看她的悲喜,看她的爱恨,看她在人世间这一场,活得是否尽兴,是否无悔。然后记住,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话太深,应琪咀嚼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