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南宁城的春意还薄,像宣纸上极淡的一层赭石色,若有若无地染在柳梢、墙头、檐角。可风已经软了,不再刮得人脸生疼,而是带着湿润的、属于泥土苏醒的气息,轻轻拂过南宫府的重重院落。
打包行李的事,进行得缓慢而细致。
老管家带着几个得力的小厮,先从库房开始。那间朝北的屋子终年阴凉,推开厚重的木门时,有股陈年的、混合着樟脑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从高窗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飞虫。
“这匹杭绸,是夫人当年嫁妆里的。”老管家指着一匹月白色缎子,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收好吧,到了京城,给小小姐们做夏衣。”
小厮小心地捧起,缎子在光下流动着珍珠般的光泽。
旁边是瓷器。青花缠枝莲的梅瓶,釉里红的三足炉,定窑的白瓷碗——每一件都用软纸仔细裹好,再放入垫着稻草的木箱。有个年轻小厮失手碰了只茶盏,盏沿磕出米粒大的缺口,脸都白了。
老管家却摆摆手:“无妨。旧物难免有损,人且如此,何况器物。”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妆匣上。紫檀木的,四角包铜,铜饰已经氧化成沉郁的暗绿色。那是昔君的妆匣,她走后一直没人动过。老管家走过去,轻轻打开——里面空了大半,只剩几支素银簪子,一盒干透的胭脂,还有那面手柄缠着褪色丝线的铜镜。
他看了很久,轻轻合上。
“这个……单独装一箱。”他说,“轻拿轻放。”
烙雪的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她坐在窗前,面前摊开一只藤编箱笼。不大,深褐色,箱角磨得发亮,是昔君给她的第一件私人物品——“往后你的小物件,就收在这里。”
如今箱笼快要装满了。
最底下是几件小衣服,婴儿时期的,已经洗得发白,布料柔软得像云絮。昔君曾说:“这是你刚来家时穿的,留着,做个念想。”上面是一叠绣品,从歪歪扭扭的帕子到渐渐成型的荷包、香囊,记录着她指尖的成长。
她拿起一方帕子,素白的杭绸,角上绣着一朵梨花——是那个午后,在昔君窗边绣的那朵。花瓣用了三种白:牙白、月白、雪白,一瓣叠一瓣,渐次晕染。绣到最后一瓣时,针尖扎了手,血珠沁出来,在绸上洇开小小的、褐色的点。
她没洗,就那样留着。
如今再看,那点褐红像花心,给素净的梨花添了一丝说不清的、属于生命的印记。
旁边是那支碧玉簪。
她取出来,对着光看。玉质通透,断痕处的金丝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道愈合的伤口,又像时光凝固的泪痕。她记得昔君簪这支簪子的样子——总是微微侧着头,手指轻拢鬓发,簪子斜斜插入发髻时,手腕弯出好看的弧度。
如今簪子还在,簪簪子的人不在了。
这便是佛说的“爱别离”苦罢。爱着,又不得不离别,像树与叶,根与土,生生扯开时,连着筋,带着血,痛得无声,却贯穿骨髓。
她将簪子小心包好,放在箱笼最上层。
窗外的梨树还是光秃秃的,可仔细看,枝桠上已经鼓起米粒大的芽苞,裹着褐色的壳,像紧闭的眼睛,等待着某个时刻忽然睁开。
春天就要来了。
可她等不到看它开花了。
应琪的行李最简单。
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读的书,一套文房四宝,一把剑。剑是南宫守蔚去年请名匠打的,剑身窄长,剑鞘乌木,吞口处镶着青铜螭纹。他每日擦拭,剑身光可鉴人,能照见眉眼。
此刻他正在后院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