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琪收剑,转身行礼:“二哥。”
“剑法越发凌厉了。”应勋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只是……太急。剑急则意乱,意乱则神散。”
应琪沉默。他知道二哥说得对,可心乱如麻,如何能静?
应勋也不多言,只道:“陪我走走?”
兄弟俩并肩往后园深处去。那里有一片竹林,是昔君生前最爱的地方。竹是湘妃竹,竿上点点褐斑,像泪痕。春寒料峭,竹叶还带着霜色,在风里沙沙作响,如私语,如叹息。
“记得么,”应勋忽然开口,“小时候,娘常带我们来这儿。夏天乘凉,冬天看雪。她说竹有节,空心,是君子之德。”
应琪点头。他当然记得。记得母亲抱着他,指着竹竿上的斑点说:“这是娥皇女英的眼泪,为舜帝而流。情深至此,连竹子都记得。”
那时他不懂什么是情深,只觉得那斑点好看,像画。
“娘走了,”应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这片竹林还在。我们走了,它还会在。来年新笋破土,又会是另一番光景。”
应琪明白二哥的意思。生命如竹,一茬一茬,前赴后继。逝去的已然逝去,活着的还要继续生长。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的空,却怎么也填不满。
“二哥,”他问,“你在禅院六年,可曾……可曾真的放下过?”
问的是放下,实则是问如何不痛。
应勋停下脚步,仰头看竹梢缝隙里漏下的天光。那光被竹叶筛得细碎,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师父说,放下不是忘记,而是记得,却不再被它左右。”他缓缓道,“就像看一场戏,你在台下,为剧中人悲喜,可戏散了,你还是你,戏还是戏。”
“可若……若戏中人是你至亲呢?”
“那就更该好好看。”应勋转过头,看着弟弟,“看她的悲喜,看她的爱恨,看她在人世间这一场,活得是否尽兴,是否无悔。然后记住,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话太深,应琪咀嚼良久。
风过竹林,涛声阵阵,如潮水,如梵唱。他忽然想起《心经》里那句:“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五蕴——色、受、想、行、识,构成“我”的一切。若参透这些本为空相,苦厄自然度过。
可空,是何等艰难的境界。
他望着眼前的竹林,竹影婆娑,光影交错,真实得触手可及。要如何说它们是空?要如何说母亲的爱、烙雪的笑、南宁城二十年的光阴,都是空?
“我……做不到。”他诚实地说。
应勋笑了,笑容里有种兄长式的宽容:“我也做不到。师父修行六十年,临终前还说‘犹有挂碍’。我们才多大?慢慢来罢。”
他拍拍弟弟的肩,力道很重,带着习武之人的实在。
“重要的是,”他补充道,“知道方向在哪里。就像你知道剑要往哪儿刺,哪怕一时刺不准,但知道该往哪儿用力。”
方向。
应琪心里一动。他的方向是什么?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还是……保护想保护的人?
竹叶又一阵响,像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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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的,是处理昔君留下的东西。
南宫守蔚将自己关在昔君房里,整整三日。不许人打扫,不许人进去送饭,只在夜深时,要一壶酒,独坐到天明。
第三日黄昏,他出来了。
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茬,整个人瘦了一圈,可脊背依然挺直。他对老管家说:“夫人的东西,该收的收,该留的留。衣裳……分给府里年长的仆妇,她们伺候一场,留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