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琪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那棵树。月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京城也会有梨树。”他说。
“不一样的。”烙雪轻声说,“这里的树,认识我。”
这话说得孩子气,应琪却听懂了。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锦囊,靛蓝色缎子,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纹。
“给你。”
烙雪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特制的厌胜钱,正面是“吉祥如意”,反面是八卦图案,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铜光。
“这是我小时候,娘去寺里求的平安钱。”应琪说,“你戴着,保平安。”
烙雪握紧锦囊,铜钱硌着手心,微疼,却让人安心。
“哥哥,”她抬头看他,“去了京城,你真的要去从军么?”
“是。”应琪答得干脆,“男儿志在四方。”
“可是……危险。”
“哪里不危险?”应琪看着她,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在家里,会生病;在路上,会摔跤;在世上活着,本身就是危险的事。”
这话太沉重,烙雪不知如何接。
“但是,”应琪的声音柔和下来,“正因为危险,才要更努力地活。活得好好的,活得精彩,才对得起这来之不易的生命。”
他说着,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是梨叶,已经干透了,叶脉清晰得像地图的纹路。
“你看这叶子,”他将叶子举到月光下,“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变黄,冬天落下。它的一生结束了,可是明年,这棵树还会长出新叶。”
烙雪看着那片叶子,在月光里透明如纸。
“娘就像这片叶子,”应琪继续说,“她落下了,可是我们还在。我们要好好活,活出个样子来,这样她的生命,就在我们身上延续下去了。”
这话太深,烙雪未必全懂。但她听出了其中的慰藉,听出了那种超越生死的、绵延不息的力量。
她用力点头:“我懂了。”
应琪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在她脸上流淌,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银白色的光晕里。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泪光,也有坚定。
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说那个荷塘午后,她抓着他的手不放时,他心里掀起的波澜。说这些年来,她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哥哥”时,他心底泛起的柔软。说那个雪夜,她说“我等你回来”时,他胸腔里炸开的、从未有过的悸动。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情,不必言。就像梨花开放时,不必宣告春天来了;就像月光洒下时,不必解释为何皎洁。
“回去吧,”他说,“明日还要早起。”
烙雪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她回头,看着那棵梨树,看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承诺。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织,分开,又再次交织。像命运无形的线,缠缠绕绕,理不清,剪不断。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有些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二月初二,龙抬头。
南宁城的春意还薄,像宣纸上极淡的一层赭石色,若有若无地染在柳梢、墙头、檐角。可风已经软了,不再刮得人脸生疼,而是带着湿润的、属于泥土苏醒的气息,轻轻拂过南宫府的重重院落。
打包行李的事,进行得缓慢而细致。
老管家带着几个得力的小厮,先从库房开始。那间朝北的屋子终年阴凉,推开厚重的木门时,有股陈年的、混合着樟脑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从高窗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飞虫。
“这匹杭绸,是夫人当年嫁妆里的。”老管家指着一匹月白色缎子,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收好吧,到了京城,给小小姐们做夏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