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小心地捧起,缎子在光下流动着珍珠般的光泽。
旁边是瓷器。青花缠枝莲的梅瓶,釉里红的三足炉,定窑的白瓷碗——每一件都用软纸仔细裹好,再放入垫着稻草的木箱。有个年轻小厮失手碰了只茶盏,盏沿磕出米粒大的缺口,脸都白了。
老管家却摆摆手:“无妨。旧物难免有损,人且如此,何况器物。”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妆匣上。紫檀木的,四角包铜,铜饰已经氧化成沉郁的暗绿色。那是昔君的妆匣,她走后一直没人动过。老管家走过去,轻轻打开——里面空了大半,只剩几支素银簪子,一盒干透的胭脂,还有那面手柄缠着褪色丝线的铜镜。
他看了很久,轻轻合上。
“这个……单独装一箱。”他说,“轻拿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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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雪的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她坐在窗前,面前摊开一只藤编箱笼。不大,深褐色,箱角磨得发亮,是昔君给她的第一件私人物品——“往后你的小物件,就收在这里。”
如今箱笼快要装满了。
最底下是几件小衣服,婴儿时期的,已经洗得发白,布料柔软得像云絮。昔君曾说:“这是你刚来家时穿的,留着,做个念想。”上面是一叠绣品,从歪歪扭扭的帕子到渐渐成型的荷包、香囊,记录着她指尖的成长。
她拿起一方帕子,素白的杭绸,角上绣着一朵梨花——是那个午后,在昔君窗边绣的那朵。花瓣用了三种白:牙白、月白、雪白,一瓣叠一瓣,渐次晕染。绣到最后一瓣时,针尖扎了手,血珠沁出来,在绸上洇开小小的、褐色的点。
她没洗,就那样留着。
如今再看,那点褐红像花心,给素净的梨花添了一丝说不清的、属于生命的印记。
旁边是那支碧玉簪。
她取出来,对着光看。玉质通透,断痕处的金丝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道愈合的伤口,又像时光凝固的泪痕。她记得昔君簪这支簪子的样子——总是微微侧着头,手指轻拢鬓发,簪子斜斜插入发髻时,手腕弯出好看的弧度。
如今簪子还在,簪簪子的人不在了。
这便是佛说的“爱别离”苦罢。爱着,又不得不离别,像树与叶,根与土,生生扯开时,连着筋,带着血,痛得无声,却贯穿骨髓。
她将簪子小心包好,放在箱笼最上层。
窗外的梨树还是光秃秃的,可仔细看,枝桠上已经鼓起米粒大的芽苞,裹着褐色的壳,像紧闭的眼睛,等待着某个时刻忽然睁开。
春天就要来了。
可她等不到看它开花了。
应琪的行李最简单。
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读的书,一套文房四宝,一把剑。剑是南宫守蔚去年请名匠打的,剑身窄长,剑鞘乌木,吞口处镶着青铜螭纹。他每日擦拭,剑身光可鉴人,能照见眉眼。
此刻他正在后院练剑。
已经不是完整的套路,而是一个动作反复练——刺。弓步,拧腰,送肩,剑尖笔直向前,破开空气时发出“嗤”的轻响。一遍,又一遍,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在和自己较劲。
或者说,在和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情绪较劲。那情绪很复杂,有丧母之痛,有离别之愁,有对未来的迷茫,还有……还有对某个身影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剑尖又一次刺出时,他忽然想起《金刚经》里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师父曾解释:心不要执着在任何事物上,来者不拒,去者不留,像镜子照物,物来则现,物去则空。
可他做不到。
母亲的笑容会突然浮现眼前,烙雪低头绣花的样子会闯入脑海,甚至南宁城街巷的气味、声音、光线,都像生了根,牢牢扎在心里。他想把它们拔掉,可每拔一下,就连皮带肉,痛彻心扉。
这便是“求不得”苦罢——求心无挂碍,求自在解脱,却求而不得,反被缠绕得更紧。
“三弟。”
应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不知何时来了,抱臂倚着廊柱,静静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