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她轻声问,“那位姑娘是?”
知府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那是南宫家收养的姑娘,叫烙雪。是个可怜孩子,从小没爹没娘,好在南宫夫人待她如己出。”
林婉如没说话,只是看着。
看烙雪如何低头行礼,如何轻移莲步,如何在人群里安静得像一滴水。她生得不算绝色,但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澄澈见底,看人时目光坦荡,没有寻常孤女的怯懦,也没有养女的局促。
正看着,南宫应琪从外面进来。
他刚去送一批吊唁的客人,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孝服穿在他身上,竟有种奇异的挺拔——麻布粗糙,反而衬得他身形清俊。他径直走到灵前,添了香,跪下磕了三个头,动作干净利落。
起身时,他的目光与烙雪有一瞬的交汇。
很短,几乎看不见。但林婉如捕捉到了——那眼神里有痛楚,有关切,还有一种超越兄妹的、复杂的温柔。而烙雪垂下眼帘的瞬间,睫毛颤了颤,像蝴蝶被惊扰了翅膀。
林婉如心里微微一动。
她早就听说过南宫应琪。南宁城里出色的少年不多,他算一个:文武双全,相貌出众,家世清白。姑母曾半开玩笑地说,若是有意,可以撮合。
如今亲眼见了,确实……不同凡响。
只是他看那位养妹的眼神……
林婉如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泡得正好,清香里带着微苦。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思绪。
第三日,应漓回来了。
他是连夜赶路的,到府门前时天刚蒙蒙亮。马是从书院借的快马,跑死了两匹,他人从马背上滚下来时,浑身都是尘土,嘴唇干裂出血。
他冲进灵堂,看见那具棺木,愣住了。
然后“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像受伤的兽。
应勋去扶他,被他推开。
应漓就那样跪着,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双腿麻木,才被硬架起来。他靠在弟弟身上,看着棺木,喃喃地说:“我答应娘,今年科考一定中举……我答应她的……”
声音破碎,不成句子。
烙雪端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他擦脸。应漓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了肉里:“雪儿,娘走时……痛苦么?”
“不痛苦。”烙雪摇头,眼泪掉下来,“娘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
应漓松开手,看着她手腕上红红的指印,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声音清脆,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刺耳。
“大哥!”应勋按住他的手。
“我该早点回来的……”应漓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我该陪着她的……”
没有人说话。
灵前的香烛静静地燃着,烛火在晨风里微微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第七日,出殡。
那日天气奇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可这样的好天气,反而让哀伤显得更加尖锐——逝者已矣,生者还要在这灿烂的日光下继续活着。
送葬的队伍从南宫府一直排到城外祖坟。
最前面是引魂幡,白纸扎的,在风里哗啦啦响。接着是灵柩,十六个壮汉抬着,迈着整齐的步子。南宫守蔚走在灵柩旁,一身重孝,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昔君的牌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或者说,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冻结了,成了一副面具。只有眼睛是活的——那里面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所有内容,只剩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应漓、应勋、应琪跟在后面,三个儿子,三种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