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南宁城的年味还未散尽,街巷里还飘着爆竹的硫磺味,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的春联依然鲜红。晨起时,东边天空泛着蟹壳青,渐渐地,青里透出些鱼肚白,再然后,一抹极淡的胭脂色从云层后渗出来——是个晴日。
南宫府却静得异样。
往年的今日,天不亮就能听见厨下忙碌的声音:捣糯米做元宵的“咚咚”声,油锅煎糕点的“滋滋”声,下人们互相招呼的轻快语调。今年没有。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可那干净里透着冷清,像戏台散了场,只余空荡荡的座儿。
昔君的房里,炭火烧得比平日旺。
桃儿添了三回炭,银丝炭在铜盆里垒成小小的山,红彤彤的,散出的热浪让空气微微扭曲。可昔君还是说冷,身上盖了两床锦被,被面是前年新制的,宝蓝色底子绣金色缠枝莲,厚实密匝,压在她身上却像没有分量。
她醒得比往日都早。
天还黑着时,她就睁开了眼。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罩里稳稳地亮着,将帐子上的绣花投影在墙上——那是百子千孙图的一个局部,几个孩童在放纸鸢,笑容定格在丝线上,永远欢欣。
“桃儿。”她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桃儿就睡在外间榻上,立刻醒了,趿着鞋进来:“夫人?”
“把窗开条缝,我想看看天。”
桃儿犹豫了一下——正月晨寒最是侵骨——但看着昔君的眼神,还是去了。她将南窗推开一掌宽,冷空气“嗖”地灌进来,带着黎明前特有的、清冽的草木香。
昔君深深吸了口气。
她的眼睛望着窗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空,从深灰到浅灰,到鸭蛋青,到泛着金边的鱼肚白。然后,第一缕晨光出现了,斜斜地,穿过窗缝,恰好落在她枕边。
光里有细细的尘埃在舞蹈,慢悠悠地,上上下下,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今日……是上元节吧?”她问。
桃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别过脸,用力点头:“是,夫人。晚上街上要放灯,听说今年扎了一条十丈长的龙灯,从城东舞到城西。”
“真好。”昔君轻轻说,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应勋小时候,最爱看灯。有一年非要买个兔子灯,抱在怀里不肯撒手,睡觉都要放在床头。”
桃儿哽咽着接话:“二少爷那会儿才五岁,举着灯在院子里跑,结果绊了一跤,灯烧了,哭得震天响。”
“是啊……”昔君的目光悠远起来,“后来他爹给他重新扎了一个,扎得比买的还好看。”
屋里安静下来。
晨光越来越亮,将那缕光线从枕边移到被面上,照得绣线的金丝闪闪发光。昔君伸出手,手指在光里显得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她慢慢蜷起手指,握住了一角被面。
“桃儿,”她又开口,“我那支碧玉簪……在妆匣第二层,用红绸包着的。”
“夫人要簪?”
“给烙雪。”昔君说,“那孩子素净,配玉好看。”
桃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滚烫的。她没擦,只是用力点头:“好,奴婢记下了。”
“还有,”昔君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歇了片刻才继续说,“我箱底有匹月华锦,是当年我娘给的陪嫁。颜色太娇,我年纪大了穿不得……给应娆吧,她喜欢鲜亮的。”
“是。”
“应漓在书院,天冷,让人送件狐裘去……他随我,怕寒。”
“是。”
“应勋……”说到这个名字,昔君的眼睛湿润了,“他刚回来,我还没好好疼他……厨房里我腌的那坛醉枣,开春就能吃了,记得给他。”
每一句嘱咐都平常,像明日还要相见似的。桃儿却听出了诀别的意味,她跪在床边,握住昔君的手:“夫人别说了,好生歇着,这些事奴婢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