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君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温柔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
“这些年,辛苦你了。”她说。
桃儿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晨光终于漫过了窗棂,大半个屋子都亮堂起来。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属于它们的时空里起起落落。
昔君闭上了眼睛。
呼吸变得很轻,很缓,胸口微微起伏,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后一丝涟漪。桃儿握紧她的手,那手渐渐凉了,从指尖开始,一丝一丝地,褪去温度。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清脆的,带着试探的意味,啾啾两声,停了停,然后更多的鸟鸣加入进来,啁啁啾啾,渐渐连成一片。是新的一日开始了。
而屋子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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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君的丧事,办得极尽哀荣。
灵堂设在正厅,白幡从梁上垂下来,长长地,在穿堂风里轻轻飘动。灵前供着香烛、果品、三牲,香是上好的沉水香,袅袅的青烟笔直上升,到梁间才散开,将整个厅堂熏得气息肃穆。
南宫守蔚坚持停灵七日。
“让她……再多留几日。”他说这话时,背对着众人,站在昔君的棺木前。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木质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么站着,站成了另一尊棺木。
第一日,来吊唁的多是族亲。
南宫家在南宁经营三代,枝繁叶茂。穿着素服的亲眷们鱼贯而入,上香,鞠躬,说几句“节哀”,然后被引到偏厅用茶。女眷们聚在一起,低声说着昔君的生平——如何贤淑,如何持家,如何养育子女。说着说着,便有年长的开始抹泪。
应勋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跪在灵前右侧。
他是长子——应漓在外求学,归期未定,他便担起了长子的责任。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帘低垂,对着每一个来吊唁的人还礼。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可仔细看,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有族中长辈拍他的肩:“你娘走得安详,是福气。”
应勋点头,不说话。
福气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离家六年,回来才三个月,和母亲说的话屈指可数。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禅院后山那株老梅今年开得特别好;还没来得及让她看看,他现在能一拳打断碗口粗的木桩;还没机会跟她说,师父夸他心性坚韧,是习武的好料子。
这些都没来得及。
香烛燃了一日,烛泪堆在烛台上,白花花的一坨,像凝固的眼泪。应勋看着那烛泪,忽然想起禅院早课时,师父讲《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可母亲的温暖,她的声音,她抚过他脸颊的手——这些也是泡影么?
他不明白。
第二日,官场上的人来了。
南宁知府携夫人亲自登门,挽联是知府亲笔写的:“淑德流芳,懿范长存”。字是端庄的颜体,墨色酣畅,挂在灵前最显眼处。知府夫人拉着应娆的手,红着眼眶说:“你娘是个好人,那年我生病,她日日派人送药膳来。”
应娆哭得眼睛肿成桃子,只会点头。
烙雪也在一旁陪客。她穿着孝服,素白的一身,只在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白绒花。她不太会应对这些场面,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站着,有人来便行礼,递茶,轻声说“请节哀”。
但有人注意到了她。
是知府夫人的侄女,姓林,闺名婉如,今年十三,随姑母来吊唁。她站在偏厅的廊下,目光穿过庭院,落在灵堂里那个素白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