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分离了三年。
然后他带着一身伤回来,手臂上一道深深的疤,是鞑子的弯刀留下的。他笑着说“不疼”,可她给他换药时,看见那翻卷的皮肉,眼泪止不住地掉。
如今轮到儿子了。
“你爹……同意了?”她问。
“同意了。”应琪说,“爹说,南宫家的男儿,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大哥走文路,我走武路,正好。”
昔君不再说话。她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皱纹显得更加深刻,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烙雪一直安静地听着。
她听到“武举”,听到“从军”,听到“刀剑无眼”。每一个词都像小锤子,敲在她心上,咚,咚,咚。她想起荷塘那次,应琪为了救她,手被水草割得鲜血淋漓;想起他练剑时,手臂上那些细小的伤口;想起他偶尔提起战场时,眼里那种复杂的光——有向往,也有敬畏。
如今他真的要去了。
去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做一件她不懂的事,面对她无法想象的危险。
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涩涩的疼。她只能低下头,继续拨弄炭火,将那些烧红的炭块翻来覆去,翻得火星四溅。
“雪儿。”应琪忽然叫她。
烙雪抬头。
“我去京城后,”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要照顾好娘,照顾好自己。”
这话说得平常,可烙雪听出了言外之意。她用力点头,点得很重,眼眶却热了。
“我等你回来。”她说。
声音很小,在寂静的屋里却清晰可闻。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光影猛地一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重叠,分不清彼此。
应琪看着她,看了很久。烛光在她眼里跳跃,亮晶晶的,像含着泪,又像含着笑。她坐在那儿,小小的,穿着素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绒布做的梅花——是昔君病前给她做的。
这个他看了八年的小姑娘,忽然有些陌生了。
不是容貌变了,是哪里不一样了。他说不清,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攥住,不疼,却让人喘不过气。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昔君睁开眼,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仰头,一个低头;目光相触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流动,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感觉到——温暖,柔软,像春日的溪水,缓缓流过心田。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
也是这样的雪夜,也是这样的烛光,南宫守蔚对她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去了边关,一去三年。
三年里,她每天坐在窗前绣嫁衣,一针一线,绣的是鸳鸯戏水,绣的是并蒂莲开。绣到手指磨破,绣到眼睛发花,绣到那块大红缎子浸透了思念,重得提不起来。
后来他回来了,带着伤,也带着军功。
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看着她,看了很久,说:“我回来了。”
就这三个字,让她泪如雨下。
如今轮到下一代了。
历史总是相似,一代又一代,重复着离别与重逢,等待与归来。不同的是人,相同的是情。
窗外的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将整个世界覆盖成纯净的白。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带着某种苍凉的韵味,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
“不早了,”昔君轻声说,“都去歇着吧。”